四股穗熟透那日，孩子没急着割。
她蹲在地头，把每一棵四股穗的穗子都捏了一遍。粒硬了，壳干了，穗芒一碰便掉。四股穗轴从顶上往下垂，垂得比寻常掺谷低。穗沉了，秆虽没弯，可它把竹竿压得微微弓着。她拿手推了推竹竿，竹竿弹回去，没折。
“能割了。”石根蹲在旁边。“割的时候得托着穗。四股穗垂得低，镰刀一碰穗粒便掉。得拿手托住穗，镰刀从底下割秆。”
孩子试了一棵。左手托住四股穗，穗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右手镰刀贴地一送，秆断了。穗没掉粒。她把割下来的穗搁在筐里，穗朝上，秆朝下。割了五六棵，筐底便铺满了。她说：“比寻常掺谷割得慢。托着穗割，一只手不够用。”
“慢便慢。掉了粒便白种了。”石根说。
那天午后青传了话过来。他说芦那边也开始割四股穗了。芦割得比寻常掺谷慢一半。她说四股穗得托着割，托不稳便掉粒。掉了粒可惜。她割了一上午，割了十来棵。筐底铺满了穗子，粒没掉几颗。
“芦说慢是慢。可它一穗顶一穗半。慢些也划算。”青说。
那天傍晚孩子把割下来的四股穗摊在母树下晒。穗子摊得薄，一层穗一层草，搁在竹筛上。晒了两日，穗芒干透了，一碰便掉。她拿木棍捶。捶的时候不敢使劲。四股穗粒大，捶重了粒碎。她捶得轻，一下一下地捶，捶完了翻个面再捶。捶了半日，粒从穗上脱落下来，铺了筛底一层。她拢起来数了数，一棵四股穗出了五十二粒。寻常掺谷一穗三十来粒。四股穗多了二十来粒。
“五十二粒。”她把数记在田录上。“比寻常掺谷多二十来粒。一穗顶一穗半还多。”
那天夜里青又传了话过来。他说芦那边四股穗也捶了。捶出来四十九粒。芦说四十九粒比寻常掺谷多出十几粒。她单搁了一只布袋装四股穗的粒。扎了口，搁在石窝里最干爽的角落。她说这四十九粒明年单种。好好养。养好了再挑。
“芦说四股穗的粒跟寻常掺谷不一样。粒大，圆，壳薄。搓的时候不用使劲，一搓便开。壳开了米仁是白的，厚实。嚼着有劲。”青说。
孩子把这话记下来。她翻开田录，在四股穗那页添了几行：四股穗五十二粒。芦那边四十九粒。粒大圆壳薄。搓时不用使劲。米仁白厚。明年单种。
那天傍晚石根从对岸回来。他看了那布袋四股穗的粒，拿手里掂了掂，说：“沉。比寻常粒沉。沉了便好。沉了煮出来顶饱。”他顿了顿，又说：“四股穗明年得多种几棵。不能只种一两棵。种少了万一倒了一棵便没种了。得种上十几棵。倒了三棵还剩十棵。十棵的粒够明年再种。一年多过一年。四股穗便多了。”
“对。种少了不保险。种多了才稳。”孩子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四股穗割了。得托着穗割。掉了粒可惜。捶的时候轻着捶。捶重了粒碎。一棵出了五十二粒。比寻常掺谷多二十来粒。芦那边四十九粒。粒大圆壳薄。搓时不用使劲。石根说明年得种十几棵。种少了万一倒了便没种了。种多了才稳。”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四股穗割。五十二粒。对岸四十九粒。石根言多种乃稳。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割。一稳。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四股穗割了。托着穗割。掉了粒可惜。捶的时候轻着捶。一棵出了五十二粒。比寻常掺谷多二十来粒。对岸四十九粒。粒大圆壳薄。石根说明年得种十几棵。种多了才稳。四股穗在收。粒在留。种在攒。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