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股穗抽穗那日，孩子在地头蹲了整整一上午。
穗子从茎秆顶端拱出来的时候，跟寻常掺谷不一样。寻常掺谷抽穗是一根穗轴直直往上走，走到顶了才分岔。四股穗的穗轴刚冒头便分了岔，四个穗轴从同一个节上岔出来，齐刷刷地朝四面排开。每股穗轴上粒排得密，挤得穗轴微微往下弯。她拿手量了量，四股穗的穗长比寻常掺谷短一指，可穗宽出两指。四股排开了，整穗比寻常穗大了一圈。
“穗大了。”她跟顾长生说。
顾长生蹲下来看。四股穗的穗子确是比寻常掺谷大。寻常掺谷一穗三十来粒，四股穗目测能多出十几粒。可穗大了秆便沉。他拿手推了推竹竿，竹竿稳着，苗秆没晃。扁石压着杆脚，石头吃住了力。他说：“秆没弯。竹竿撑住了。”
那天午后青传了话过来。他说芦那边四股穗也抽了。也是四股。也是刚冒头便分岔。芦数了数每股穗轴上的粒，说四股加起来比寻常掺谷多出十几粒。她蹲在地头看了半日，说四股穗的穗子像一把伞。四股穗轴往四面排开，粒从穗轴上往下垂，垂成四个小帘子。风一吹四个帘子一块晃，晃得整齐。
“伞。”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
“像伞。”顾长生说。“四股排开，粒往下垂。垂得匀便不挤。挤了粒长不开。垂着长，粒有地方。”
那天傍晚石根从对岸回来。他看了四股穗的穗子，蹲下来拿手托了托。穗沉，压手。他说：“穗沉了。秆还托得住。竹竿撑着，石头压着，秆没弯。可再过几日粒灌了浆更沉。到时候得再看一回。竹竿松了便紧一紧。石头歪了便正一正。”
“灌浆还得几日？”孩子问。
“七八日。粒鼓起来了才算灌浆。灌了浆便更沉。沉了竹竿便吃力。到时候得再加一根竹竿。两根撑着才稳。”石根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四股穗抽穗了。刚冒头便分岔。四个穗轴往四面排开。穗比寻常掺谷大一圈。粒多十几粒。芦说四股穗像一把伞。四股排开粒往下垂。垂得匀不挤。石根说穗沉了秆还托得住。竹竿撑着石头压着秆没弯。可灌了浆更沉。到时候得再加一根竹竿。两根撑着才稳。”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四股穗抽穗。四股如伞。穗大粒多。秆沉须双杆。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穗。一伞。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四股穗抽穗了。刚冒头便分岔。四个穗轴往四面排开。穗比寻常掺谷大一圈。粒多十几粒。芦说像一把伞。四股排开粒往下垂。垂得匀不挤。石根说穗沉了秆还托得住。可灌了浆更沉。到时候得再加一根竹竿。两根撑着才稳。四股穗在长。穗在灌浆。秆在变沉。竹竿在撑着。一步一步。
几天后，四股穗开始灌浆了。孩子每天到地头看一回，穗粒从瘪到鼓，从青到黄，一日一个样。石根从对岸回来那日，带了两根新竹竿。他把竹竿插在原先那根旁边，两根竹竿一左一右夹住苗秆，拿麻绳松松系了两道。系完了拿手推了推，苗秆纹丝不动。他说：“两根撑住了。灌了浆也不倒。”
孩子蹲在旁边看。四股穗的粒已经鼓起来了，粒粒饱满，在日光里泛着暗金。她拿手捻了一粒，捻开壳看了看，米仁厚实，比寻常掺谷的米仁大一圈。她说：“粒大了。”
“粒大了才沉。沉了才压手。压手才收得多。”石根说。
那天午后青传话过来。他说芦那边也加了第二根竹竿。两根撑着，四股穗的苗秆没弯。芦说四股穗的粒比寻常掺谷的大，也沉。她拿手掂了掂穗子，说一穗顶寻常掺谷一穗半。要是每棵都这样，那块地能多收一半。
“多收一半。”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
“多收一半便多养活一半的人。”顾长生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四股穗灌浆了。粒从瘪到鼓。一日一个样。石根加了一根竹竿。两根撑着苗秆没弯。粒鼓了。米仁比寻常掺谷大一圈。青说芦那边也加了第二根竹竿。芦说四股穗一穗顶寻常一穗半。多收一半。”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四股穗灌浆。粒鼓。双杆撑。一穗顶一穗半。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灌。一顶。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四股穗灌浆了。粒鼓了。米仁大了。石根加了一根竹竿。两根撑着苗秆没弯。对岸也加了。芦说一穗顶寻常一穗半。多收一半。四股穗在灌浆。粒在鼓。秆在沉。竹竿在撑着。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