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走后第二天,麦穗就扎进了实验室。方教授的项目组做的是临床药理方向,第九批血样刚处理完,第十批的病历数据又下来了。这回方教授把任务分成了三块,一块交给研二的师兄做药物代谢分析,一块交给另一个研究生做病理对照,第三块她直接给了麦穗——独立负责一组病历的完整用药跟踪和疗效评估。麦穗接到任务的时候站在方教授办公桌前,愣了一拍。方教授说:“怎么,不敢接?”麦穗说:“接。”方教授点了下头,说:“一个月,病历报告交给我。”
从那天起,麦穗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高家。有时候病历随访做不完,她就在实验室里待到十一二点,索性不回去了,趴在会议室桌上眯一会儿。方教授有天晚上路过,看见会议室灯还亮着,推门看了一眼。麦穗趴在一摞病历本上睡着了,手边搁着半杯凉了的白开水,还有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方教授站了一会儿,没叫醒她,把灯关了,轻轻带上门。第二天早上麦穗醒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是方教授的。
高家这边,三个孩子慢慢习惯了妈妈早出晚归的节奏。早上麦穗走的时候他们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陆淑云已经给他们洗了澡。微微有时候撑着不睡,坐在堂屋门槛上等,听见院门响就冲过去。麦穗蹲下来抱她一下,微微搂着她脖子说“妈妈你回来了”,然后就被陆淑云抱去睡觉了。知非和知行倒是想得开,白天跟着高长远去公园、去书店、去胡同口看人下棋,晚上回来吃完了饭就上床,有时候等不到妈妈回来就睡着了。
七月初有一天,高怀瑾从单位回来,看见麦穗坐在堂屋里翻病历,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他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说:“麦穗,你悠着点。”麦穗头也没抬:“方教授给了期限。”高怀瑾说:“期限归期限,你熬坏了身子,方教授也不落忍。”麦穗说:“我心里有数。”高怀瑾没再劝,转身进了自己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盏台灯,插在麦穗手边的插座上,把光调亮了。麦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说:“老用头顶那盏灯费眼睛。”麦穗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病历。高怀瑾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报纸,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恼,站起来去灶房给她热了碗汤。端出来搁在她手边,汤碗还冒着热气。
七月中,顾长宁放了暑假,回了高家住。她比麦穗清闲得多,白天帮陆淑云带孩子,晚上跟高怀瑾出去散步。有时候麦穗在堂屋看病例看到深夜,顾长宁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半兜子冰棍。她给麦穗留了一根,搁在桌上,说:“嫂子,歇会儿,吃根冰棍。”麦穗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顾长宁在旁边坐下来,说:“怀瑾哥说你最近太拼了。”麦穗说:“方教授的项目急。”顾长宁说:“那你也不能不睡觉。”麦穗说:“睡的,每天六个钟头。”顾长宁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七月下旬,麦穗的病例跟踪到了关键阶段。有一个病例的用药反应跟预期偏差很大,她试了三种记录方法都对不上。方教授看了她的结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方向错了,从头来。这批病例的给药途径可能跟上一批有差异,你把原始医嘱调出来,一条一条对。”麦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摞病例本,说:“好。”方教授看了她一眼,说:“要不要换个病例?这个太复杂。”麦穗说:“不换。我重来。”方教授点了点头,说:“行。再给你两周。”
那天晚上麦穗回到高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三个孩子都睡了。她坐在堂屋的桌前,把方教授给她的新思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高长远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坐在那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问病例的事,只说:“穗儿,你妈当年在村里的时候,也是这么熬夜。后来身子垮了,才落下的病根。”麦穗抬起头来看着他。高长远说:“你比她能熬。可熬久了,都一样。”他站起来,把水杯搁在她手边,说:“喝完去睡。”转身回了里屋。麦穗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桌上的病例,过了一会儿,把水喝了,关了灯,进了西屋。三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微微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妈妈”。麦穗躺下来,把微微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
八月初,麦穗把那批病例的原始医嘱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对了一遍,终于找出了偏差的原因——给药途径确实跟上一批有差异,她之前的分析方法没有考虑这个变量。她重新做了一遍,这回曲线对上了,结论也站得住。她把病例报告写完,交给方教授的时候,方教授翻了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报告,说:“过了。你这批病例做得细,后面可以写成论文。”麦穗站在她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方教授说:“你这两个月没白熬。”麦穗说:“谢谢方老师。”方教授摆了摆手,说:“别谢我,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下学期开学你就是大二了,我的项目组还给你留着位置。”麦穗说:“我继续跟您干。”方教授点了下头,低头继续看别的材料。
麦穗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八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她站在窗边,从兜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热烘烘的,可她觉得浑身都轻了。她想起顾长风上回走的时候说“暑假带孩子回来”,她当时应了,可没想到这个暑假会这么忙。从七月到八月,她几乎没歇过一天。现在报告交了,方教授说“过了”,她终于能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