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点出来,顾长风带着她拐上了去北海的路。麦穗说:“又是北海?带孩子们都来好几回了。”顾长风说:“带孩子来跟带你来不一样。”麦穗说:“哪儿不一样?”顾长风说:“带你去约会。”麦穗被他这句话堵住了,没再问。
到了北海公园门口,顾长风去买了票,两个人进了园子。六月的北海绿得发亮,湖面上荷叶铺了满满一片,荷花开了不少,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戳在水面上。顾长风租了一条手划船,扶着麦穗上了船,自己跳上去,拿起桨慢慢划。船出了码头,往湖心去。麦穗坐在船头,手搭在船沿上,看着水里的鱼游来游去。顾长风把桨收起来,让船慢慢漂着。湖面上风凉凉的,吹过来一股荷叶的清香。麦穗把眼睛闭上,仰着脸晒了一会儿太阳。顾长风坐在对面,看着她。麦穗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说:“你看什么?”顾长风说:“看你。”麦穗说:“我有什么好看的。”顾长风说:“你哪都好看。”麦穗伸手从水里捞了一片荷叶,往他那边甩了甩,水珠子溅了他一脸。顾长风没躲,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弯着。
船漂了一会儿,顾长风又把桨拿起来,把船划到荷花丛边上。麦穗伸手够了一朵荷花,够不着,顾长风把桨递给她,让她扒着荷叶,自己伸手把那朵花摘了,递给她。麦穗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说:“比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花香。”顾长风说:“枣花是甜的,荷花是清的,不一样。”麦穗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懂花了?”顾长风说:“刚学的。”麦穗笑了一下,把荷花搁在膝盖上。
中午两个人在公园外面的小饭馆吃了饭,顾长风点了一条糖醋鱼、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麦穗说:“你点鱼干什么,我不会挑刺。”顾长风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把鱼肉夹到她碗里。麦穗低头吃着,忽然说:“长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顾长风说:“以前哪样?”麦穗说:“以前你不会挑刺。”顾长风说:“以前也没人教我。”麦穗抬起头来看着他,顾长风正低头挑下一块鱼的刺,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暖边。麦穗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顾长风带她去了书店。麦穗在医学书架前面蹲了半天,翻了好几本,最后挑了一本《内科学》的新版。顾长风付了钱,说:“你书架上都好几本了。”麦穗说:“这是新版的,去年才出。”顾长风说:“那你看完了借我看看。”麦穗说:“你看得懂?”顾长风说:“看不懂。翻翻也行。”麦穗笑了一声,把书装进他提着的布袋子里。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顾长风带着她沿着胡同慢慢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买了一串递给麦穗。麦穗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顾长风说:“甜不甜?”麦穗说:“酸。”顾长风说:“那你给我咬一口。”麦穗把糖葫芦递过去,顾长风咬了一颗,嚼了嚼,说:“还行。”两个人一人一颗,把那串糖葫芦分完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个孩子早就等在院门口了,看见他们回来就冲过来。知非抱住麦穗的腿,知行拽住她的胳膊,微微够不着,急得直跳。麦穗弯腰把微微抱起来,微微搂着她脖子说:“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想你了。”麦穗说:“妈妈出去办了点事。”微微说:“爸爸也去了?”麦穗说:“嗯。”微微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麦穗,说:“那你们怎么不带我?”顾长风在旁边接了一句:“下回带你。”微微满意了,趴在麦穗肩头不吭声了。
晚饭桌上,姥姥问顾长风:“今天带穗儿去哪儿了?”顾长风说:“北海。”姥姥点了点头,说:“好。你俩也该单独出去走走。整天围着孩子转,也得有自个儿的日子。”高长远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端起酒杯跟顾长风碰了一下。麦穗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顾长宁在旁边偷笑,被高怀瑾碰了一下胳膊,收了笑。三个孩子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各吃各的,知非啃着排骨,知行舀着汤,微微拿勺子敲碗沿,被陆淑云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消停了。
那天晚上麦穗躺在西屋炕上,三个孩子已经睡了,顾长风挤在最外面。麦穗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炕沿上。顾长风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麦穗说:“明天几点的火车?”顾长风说:“早上8点的。”麦穗说:“我明早送你。”顾长风说:“好,就你一个人送我。”麦穗没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些。顾长风说:“等放暑假了,我来接你们回去。”麦穗说:“好,我等着你。”顾长风说:“爸妈和奶奶也想你和三个孩子了,三个孩子秋天该上幼儿园了。”麦穗把脸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没再说什么。窗外六月的晚风吹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枝头的青枣又大了一圈,密密匝匝的,把枝条压得低低的。
第二天早上,三个孩子像是知道爸爸要走,早早的就起来等着了,两人行终究没成功,麦穗带着三个孩子送顾长风去火车站。三个孩子站在月台上,知非和知行一人拽着顾长风一只手,微微被麦穗抱着。火车进站了,顾长风弯腰把知非和知行搂了搂,又伸手摸了摸微微的脸,说:“爸爸走了,你们听妈妈的话,妈妈放暑假了爸爸来接你们回去。”微微搂着他脖子不撒手,顾长风拍了拍她的背,把她递给麦穗。他拎起提包,看了麦穗一眼,说:“走了。”麦穗说:“路上慢点。”顾长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月台上的四个人摆了摆手。麦穗抱着微微,知非和知行站在她两边,四个人一起摆了摆手。火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