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刘鸿训因改敕书案被充军之后,内阁只剩李标、钱龙锡、周道登三人。
朱由检冷眼旁观数日,只觉这三人愈发不堪用。
李标素有清名,却性子持重迂缓,凡事只知恪守成宪,全无应变担当,每遇边事急务,总是回一句 “容臣等集议”,议来议去便没了下文;
钱龙锡本就与东林声气相通,遇事多存门户之见,举荐官员先论派系;
周道登更是才具平庸,每逢召对奏事,常被崇祯问得语塞,应对无措。
算起来,去年廷推枚卜之后,阁臣满九位。堪堪一年光景,只剩这三人撑着场面。
不要说筹边治兵的中兴大略,就连日常章奏、钱粮庶务都处处拖沓。
朱由检心中不耐,便下旨再行会推,增补阁臣。
十月末,吏部奉诏重开会推,遴选阁员。
到了十一月初,吏部新推的十二人名单递上来:成基命、何如宠、孙慎行、钱象坤、徐光启……
其中大半是东林人或是与东林交好的官员。
礼部尚书温体仁资历既深,又主持了逆案审定,因声望不足,榜上无名;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此前因锦州兵饷一议深得崇祯赏识,圣眷正浓,也同样未能入选。
名单公示当日,周延儒便换了便服,乘一顶小轿,悄没声息地进了温体仁私宅。
待下人上了清茶之后,温体仁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对坐。
两人虽同在礼部,但平日素无往来。这会推名单刚出,周延儒就找到了家中,温体仁大概也猜了他的来意。
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谁都清楚,按部就班走会推的路子,他俩永远争不过东林的人脉与声望。
要入阁,就得想点别的办法了。
周延儒先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对坐的沉默。带着几分不平感慨道:“老师这一年来,主持钦定逆案,厘定礼部仪制,件件都是替朝廷收拾烂摊子,功劳朝野共见。如今这增补阁臣的会推名单,反倒把老师排在外面,连个候选都挨不上。吏部所谓的公议,也未免太偏颇了。”
这话既是试探,也是递话。
先捧温体仁的功绩,再点出 “被排挤” 的事实,把对方推到 “被不公对待” 的位置上,才好开始对话。
温体仁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当然听得出周延儒的意思,接了过来,“侍郎说笑了。老夫年过五旬,虚名而已,入阁不入阁的,本就看淡了。倒是侍郎,前些日子文华殿议边饷,皇上亲口盛赞你‘晓畅边事,有主见’,圣眷正浓,这回会推反倒把侍郎忘了。这哪里是选贤,分明是论门户。”
他这一番话,也点透了今日两人的会面。
不是我温体仁一个人遭到不公,你周延儒也被东林压着。咱们俩都是这套 “论门户、讲人脉” 的会推制度的受害者。
这一来一回两句话,就把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捅破。
周延儒听了,立即给出了自己的解法:
“老师说得是,学生也正是想不通。皇上日夜求治,要的是能任事、敢担当的臣子。可吏部选来选去,跳不出东林那几个圈子。真正肯替皇上分忧、不附朋党之人,反倒都被挤在外面。长此以往,朝堂尽是门户之见,谁还肯实心为国?”
不是为咱们俩个人鸣不平,是为 “皇上”、为 “大明” 抱不平。
这是他们唯一能打的牌,也是唯一能打动皇上的由头。
温体仁目光沉沉微微颔首,很是认同周延儒的看法,“侍郎有这份心,是社稷之福。只是按眼下,会推永远是东林的囊中物,你我再有为国之心,也挤不进去。”
周延儒心中一动,当即正色道:“学生今日来,正是想向老师请教。只要能为皇上破除这朋党把持的积弊,学生愿附骥尾,听凭老师吩咐。”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已经对上了心思。
窗外初冬的寒风哗哗,是那被卷的落叶扫过廊檐。
书房里烛影摇曳,两个不在东林阵营里的官员,就在这盏孤灯之下,敲定了一套直取君心的险棋。
翌日,一道封缄严密的密疏经会极门直送入乾清宫御案,正是温体仁的手笔。
疏中直指此次会推的要害:
吏部会推名为公议,实则由东林一党把持,高下尽出其意,所谓 “不拘资格” 不过是虚文;
忠直不附党羽之臣,皆被排挤于名单之外,朝廷用人之权,尽落朋党之手;
边事日棘,朝臣却以门户为先,凡事先论派系,不论是非,此乃辽事连年无功之根源。
疏末又道:“臣非为一己求进,实不忍见主上孤立于上,群臣营私于下,宗社大计,付诸流水。”
乾清宫暖阁里,地龙早早已经烧起。
虽然皇上自命节俭,但是这煤炭倒是不用省。
惠王当初给的西山煤窑的份子,足够宫中使用,没什么好省的。
朱由检早已端坐在御案之后,案头堆叠着各省奏疏与边镇塘报,他正手持朱笔,低头拿起福建巡抚刚递到的一道奏疏。
翻看后面的贴黄,居然是要移港。
这不得又要花银子?
朱由检眉头微皱,也是实事,也就耐着性子翻开。
奏疏里说的是月港移址之事:漳州月港开埠百年,向来是闽地通洋的正口,只是近年河口泥沙日渐淤积,航道日浅,大船进出不便。
每年都要征调数千民夫、耗费数千两白银清淤,往往是今年清完明年又堵,终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如今闽地连年灾荒,流民四散聚集,不如趁此机会以工代赈,将港口整体迁移到水深港阔的厦门岛。
疏中列了三桩大利:
其一,厦门本岛是天然深水良港,无须年年疏浚,每年可省下大笔清淤工费,国库也能少一笔无谓开支;
其二,筑码头、修货栈、建城垣,全招当地流民充役,按日发米,既解了饥馑,又省了雇募之银。
等港口建成,搬运、牙行、漕运都要人手,这些流民便可就地落户安置,不至于流窜为盗;
其三,厦门向来是闽南海防要害,往后港口商税充盈,便可就近拨充军饷,整饬卫所、修葺炮台、添造战船,免得再出现当年郑芝龙轻易占据厦门、袭扰内地的旧事。
让朱由检舒心的,是钱粮一节:奏疏里明明白白写着,惠王听闻移港之议,愿意主动捐献米粮万石,专供工赈之用;本地海商、牙行也愿意公摊银两,助筑码头仓房。
全程不费朝廷内帑半分,不用从太仓调一两银子、一石米。
崇祯看到此处,眼角舒展,嘴角浮起笑意。
不花朝廷一分钱,就能办成移港、赈灾、整防三件大事,这才是会办事的地方官,比起那些动辄就上疏请饷、哭穷叫苦的边臣,强了何止百倍。
至于惠王捐粮这事,他心里又有点腻歪。
这位皇叔经营海贸,手底下的船队往返吕宋、南洋。月港淤塞,是他自己的大船进不去出不来。迁到厦门深水大港,最得利的就是他。
不过万石米粮,对惠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且回头靠这良港赚回来的,何止十倍百倍。
说是捐献,实则是替他自己行方便。
崇祯懒得去点破惠王,也犯不着下什么旨意嘉赏。
他略一沉吟,朱笔饱蘸墨汁,在奏疏末尾批下一个 “准” 字,又在旁侧添了行小字。
“着福建布政司会同海防道相机督办,务使流民得所、工役得实,严禁官吏虚冒克扣。”
写完停了片刻,还是在准字之下写道:“惠王捐粮,知道了。”
批完便将奏疏推到一边,伸手去拿下一本。
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躬身到御案侧旁,手里捧着一封严严实实的密疏。
“皇爷,礼部温大人的封事,刚从会极门递进来的。”
崇祯头也没抬,随口道:“搁着吧。”
“回皇爷,是密疏。”
崇祯这才停了笔,伸手接了过来。撕开朱红封签,抽出纸本展开,只扫了开头几行,原本舒展的眉头就轻蹙起来。
疏里字字句句,都踩在他最痛恨的地方:会推名为公议,实则东林一党把持;忠直不附朋党者,尽遭排摈;朝廷用人之权,尽落门户之手。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沉,方才批福建奏疏的轻松,渐渐被一层寒意覆了上去。
他心底的火气,从来不是凭空而起的。
天启年间居信邸时,他便看够了党争的丑态:东林与阉党互相倾轧,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翻你案,朝堂成了仇杀场,国事全废在门户之争里。
所以他即位第一件事,便是清算阉党、颁定逆案,原想从此扫清积弊,君臣一心共图中兴。
可阉党才倒,东林又起,照样是结党营私,照样是用人唯亲,全不以江山社稷为重。
先前刘鸿训私改敕书,他已看清阁臣弄权的胆子。为此这次下旨会推增补阁臣,他特意亲笔在旨意里添了 “不拘资格、务得真才” 八个字。
谁料三令五申,递上来的十二人名单,大半是东林旧臣,或是与东林交好之人……
合着朕的话,他们全当耳旁风!
崇祯手腕一沉,将密疏重重拍在御案上。
王承恩等一干内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崇祯站起身,在殿中快速踱了两步,随即吩咐:
“传朕旨意:午时平台召对。内阁、六部、九卿、六科、十三道御史,全数侍班,不得有误。着吏部将此次会推的全部底册、联名公状、举荐文书,尽数携至御前,片纸不许遗漏。”
王承恩连声应着,爬起来倒退着出去传旨。
旨意在朝中飞传,知道皇上又要开平台奏对,还是事关会推,京中官员都竖起了耳朵。
此番过后,谁能入阁,便有了结论。
难保皇上是不是像去年一般,已经用金筷子把人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