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刚过半,文化殿中朱袍占满。
御座上朱由检面色冷沉,殿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此次增补阁臣的会推底册,吏部已经呈进了。今日召对,便是要与诸卿面议此事。王永光,你且将会推始末,当众奏明。”
吏部尚书王永光连忙出列,捧着奏本躬身奏道:
“臣奉旨会同九卿、六科、十三道御史公同推举,反复参详,共拟得阁臣候选十二人。所推诸臣,或久历部院、练达庶政,或素有清望、物望攸归,俱出自众论公议,并无徇私。伏候陛下枚卜定夺。”
崇祯听罢,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随即抬眼扫过百官,语气平淡,“既是九卿科道公推,想来必是众望所归。诸臣之中,可有别议?”
皇上话音刚落,温体仁当先出列,躬身一揖。
“臣本不是言官,按理不该越职言事;这次会推没选上臣,臣也该避嫌,不该多嘴。但增补阁臣是国家大典,关系社稷安危。钱谦益结党受贿,满朝文武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话,臣不忍心看皇上被孤立在上面,所以不得不说。”
这话一出口,班列里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与钱谦益交好的东林官员顿时对着温体仁怒目相视。
谁都听得出来,温体仁这是先把自己摘干净:不是我想争权、挟私报复,实在是我为了皇上、为了大明。
最后一句更是听得众官员直犯恶心:这满朝都是坏人,就我一个人忠心对皇上,皇上你身边全是他们一党的。
朱由检接着话尾沉声道:“你说钱谦益结党,结的是谁?”
温体仁抬眼,语气坚定高亢:“钱谦益的同党遍布朝野,臣不敢尽言!就说这次会推大典,从头到尾,都是钱谦益在背后一手操纵。”
一句话,直接把整份会推名单,都打上了 “钱谦益私党” 的标签。
钱谦益此次被召来平台召对,本以为是颁布自己入内阁的消息,压根没料到温体仁会突然当众发难,直指自己结党乱政。
接连被攻讦,钱谦益仓促间连忙跨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绝无此事!此次会推出自吏部九卿共议,臣不过一介侍郎,何德何能,岂能一手把持?温尚书此言,纯属凭空构陷!”
他素来以文名冠世,此番临事却短于机变,仓促辩解下来,翻来覆去只是否认,既拿不出有力凭据自证清白,也不敢反诘对方用意,言辞间难免发虚。
温体仁见状,愈发盛气凌人,上前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字字如刀,言如涌泉:
“构陷?天启二年浙江乡试,钱千秋买通考官舞弊中举,你身为正主考,事前默许、事后遮掩,最终以失察徇私被罚俸三月,科举卷宗俱在,这也是构陷?”
“国家取士大典你尚且敢徇私,如今枚卜选阁臣,你反倒清正无私了?”
“似你这等品行有亏之人,也配入阁辅佐陛下?也配张口闭口谈什么公议?”
他一连串诘问快速紧逼下来,根本不给钱谦益插话的余地。句句都踩在陈年实案上,只驳得钱谦益面色涨红,张口结舌,一时慌乱竟答不上话来。
其实此事并不全如温体仁所说。
当初天启年间,钱谦益以编修身份主考浙江乡试。有人冒充钱谦益的门客捏造了假的关节暗号,谎称是考官卖题,并四处兜售。
考生钱千秋听信后,在试卷七篇结语中嵌入了“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
钱谦益始终未能察觉此事,钱千秋也阴差阳错间中举。
舞弊之事败露后,钱谦益主动上疏检举。
后经刑部审理,认定钱千秋虽被诈骗,也有舞弊之意,和一干主犯一同遣戍。
对于钱谦益,最终的判决是 “失于觉察,罚俸三个月” 。
只是温体仁模糊掉了其中关系,着重说了他被罚的结果。
一时之间听来,就好似他钱谦益真在其中有什么故事。
吏科给事中章允儒见钱谦益慌了神,当即站不住了,跨出一步高声反驳:“温尚书,你没被推选上是你自己资历不够。真要弹劾钱侍郎,为什么不在会推结束之前?偏偏等名单都公示了才跳出来发难,这不是挟私报复是什么?”
温体仁早有腹案,不慌不忙,回了一句:“正因选阁臣是关乎社稷之事,臣才不得不替皇上把好关,慎重行事。”
这句话没有回答之前所问,车轱辘话一圈又绕了回去:我是忠臣,我现在弹劾朝中有结党。
章允儒脸涨得通红,往前站了一步,直面御座:“陛下!动辄以‘结党’二字加人,此乃小人构陷君子的故伎!天启朝魏忠贤罗织东林,用的便是这套手段,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这句话刚落地,朱由检 “啪” 地一拍御案,厉声喝断:“住口!”
他脸色铁青,指着章允儒,对左右喝道:“锦衣卫!把他给朕拿下,押去镇抚司严审!”
左右锦衣卫士应声上前,架起还想争辩的章允儒就往外拖。
章允儒一时发蒙,口中连呼,“陛下!陛下!”
“革职,削籍为民!”朱由检给了重罚之后,又补了一句:“去,把钱谦益舞弊一案的卷宗调来!”
两名锦衣卫立刻奔出文华殿。
满朝红绿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多的是被皇上这暴起的判罚给惊住了!一个给事中,如此清贵的官员,就这么被下狱了??!!!
也有明白的。
周延儒就在心中暗笑。
这帮人还真如他们两人当日所想,一人被攻击,其他人就结党而上,反击他人。
今日主打钱谦益,一则他是现在京中东林党之领袖,二来这科场旧案确实是真事。
即便事实不如温体仁口中说的这般严重,但当时失察是真的,温体仁也没构陷。
而眼下,钱谦益也就成为二人之鱼饵,把这些东林人一个个钓出来。
这章允儒咬钩了,而且他这条鱼还真够蠢。
他错就错在提了天启朝!当今皇上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前朝的事压他,更恨“结党”。
这东林人太自以为是,居然拿着两件事来顶皇上,你不死谁死?
殿中几名东林官员见同僚被这么拖走,面色铁青,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片刻后,户科给事中瞿式耜深吸一口气,跨步出列。
他是钱谦益的门生,也是同乡。按着规制躬身奏道:
“陛下,臣以为温尚书所言不妥。温尚书职在礼部,并非言官,越职弹劾本就不合朝廷规制。更何况此次会推,是吏部尚书会同九卿、六科、十三道御史公同商议,名单出自众人公议,绝非礼部钱侍郎一人所能把持。如今仅凭温尚书一人之言,便要推翻整个会推大典,还要以结党构陷,往后朝臣人人自危,谁还敢为国议事?”
他是想把座师从结党的名头上扯出来,却不想皇上冷笑一声,拍着御案呵斥道:“钱谦益乃你座师,你自处处替他回护。师徒二人,一呼一应,这不是结党?”
瞿式耜没想到自己出列所言,居然惹得皇上如此猜忌。猛地抬头,高声再辩:“臣是为朝廷制度,不是为私人……”
“够了。” 朱由检冷声打断他,“你既有闲替人辩解,不如去管管钱粮赋税。”
“降三级,调外任。”
一句话,直接定了他的去处。
瞿式耜身子一僵,熬到升满三级得论年资。这降三级,却只在一瞬间。
却也只得躬身谢恩,退回班列。
殿中气氛更沉了几分。
可东林党人终究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这种斗争,东林党人可是擅长。
御史房可壮紧跟着站了出来,直接挖了温体仁的根本:“陛下!温体仁天启年间曾攀附魏忠贤,为其建祠奔走,乃是阉党漏网之鱼!如今只因会推落选,便挟私报复,诬陷正人,其心叵测!”
这话一出,班列中东林官员纷纷颔首,要翻旧账就一起翻。
打蛇打七寸,就是要用“阉党”的帽子,直接把温体仁扣死在这里。
朱由检闻言目光也盯向了温体仁。
他倒没听过温体仁媚珰的实据,但天启朝官员多有周旋阉党之事,也并非绝无可能,便沉声问道:“房可壮所言,可有其事?”
温体仁神色半点不乱,当即躬身叩首,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明鉴!此全系钱谦益一党凭空捏造、恶意诬陷!臣天启四年丁父忧,回籍守制,闭门读书,三年之间未尝在京,更何曾与逆珰有半分交集?房可壮所言,全是子虚乌有,尽出自钱谦益门下文人妄造诬论,意在借逆案之名,将臣一棍子打死,堵臣弹劾之口!”
他一番话全盘撇清,反倒把 “结党诬陷” 的罪名反扣了回去。
不等他人再开口,他忽地一解腰间官带,双手捧举跪地哭诉道:
“臣本一介老臣,蒙陛下起复,只知实心报国,不知交结朋党。今日因不忍见陛下被群臣蒙蔽,才敢冒死上言。如今果不其然!才一弹劾钱谦益,满朝攻讦臣者接踵而至,百般罗织,必欲去臣而后快。满朝济济,竟无一人为臣说一句公道话。臣之孤立,陛下可见;彼之结党,陛下亦可见。”
说到此处,他深深叩首,哀声长诉:“臣恳请陛下罢臣官职,放臣归乡。免得臣在此,碍了诸公的眼,坏了他们的枚卜大典。”
一手以退为进,精准到了极致。
一边是孤臣,一边是结党。
他越是请辞,越是说自己孤立,就越能在皇上心里印下“满朝都是钱谦益一党、唯独温体仁是孤忠” 的判断。
看着殿下跪地捧带请辞的温体仁,再看看两旁神色各异窃窃私语的官员,朱由检心中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对着房可壮厉声喝道:“放肆!今日廷议枚卜大典,岂容你摭拾陈年旧案,淆乱朝纲?房可壮恣意妄言,挟私生事,降一级,调外任用。”
又一个站出来的,被皇上给打了下去。
班列里剩下的东林官员面面相觑,今日形势也算明白了:只要替钱谦益说话,就是 “结党回护”;只要攻击温体仁,就是 “挟私报复”。
这怎么说都是错,怎么辩都是罪。
而且皇上出口就是降级外调,以前不都是警告两句就完了么?
风闻言事,言者无罪的祖制呢?
这位崇祯帝的行事,倒是让一众东林人有点不会玩了。
李标看着皇上脾气越来越急,心知再继续互相攻讦下去,真要闹大了。
作为首辅,此时他也不得不躬身出列,把事情扳回议题之上,语气也尽量控制平缓:“陛下,枚卜会推,是我朝百余年的成例。此次所推诸臣,大多是素有清望的老臣。就算钱谦益一人有过失,也不牵连其余十人。还请陛下三思,不要因一人之故,废举国公议。”
钱龙锡也不想东林人继续损失,立即出列附和:“陛下,李首辅所言极是。会推大典,关乎朝廷体统,还请从长计议。”
朱由检瞥了二人一眼,非但没有息怒,反而脸上露出讥诮的笑意。
他原本就疑心内阁与东林互为表里,如今见二人齐齐出来回护,只觉印证了心中所想。
“因一人之故?朕看你们这所谓公议,本就是门户之私!什么朝廷体统,什么百年成例,到了你们手里,都成了党同伐异的幌子。名单顺了你们的意,便是循章守制;说一句不行,便是坏乱大典。这大明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定规矩了?”
这话分量极重,又挟着天子之怒。
李标与钱龙锡登时面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辩,只得俯身叩首谢罪。
一直站在班列里没声的周延儒,等到了他开口的时机。
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平和冲淡,倒像是调停两边的第三人。
“陛下请息怒,其实也怪不得诸位大臣。国朝会推之制相沿百年,向来按资望、依成例推举。日子久了,不免讲些情面、顾些渊源,久而久之便生出派系之见。温尚书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着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轻巧巧坐实了 “会推有情面、有派系” 的说法。等于替温体仁的弹劾做了三方背书。
朱由检听了,脸色稍稍缓和。
他脾气发过,如今缓下来。一连处理了几位言官,也够让下面的官员反省了。
接了周延儒的梯子,朱由检微微颔首:“周卿所言甚是。”
到了这个地步,在场东林官员心中也明白,会推之事,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