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九月,兵部尚书王在晋推荐任命惠安伯张庆臻,总督京营戎政。
兵部起草任命提议后,经皇上和内阁审阅批准。十月,新颁的京营总督敕书递至巡捕营衙门。
提督郑其心按例核对条文,只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这敕书有问题!
按大明祖制,京营总督专掌三大营操练。巡捕营另设提督,分司京师巡缉、门禁之事。
两营分权、互为牵制,从无兼辖之例。
可这道敕书上,赫然多了“兼辖捕营”四字。
这一笔下去,京营、巡捕两大畿辅兵权尽归一人之手,破了祖宗防微杜渐的成宪。
郑其心不敢耽搁,当日便封还敕书,一道奏疏直入乾清宫,将此事据实上奏,疏中直言 “职掌擅增,有违祖制,不敢奉命”。
奏疏送到御前时,朱由检正批阅辽东奏报。
案上摊的是袁崇焕刚递到的《清核宁前营伍疏》,里面详详细细奏报了此番裁撤分巡道之后的整军举措。
逐营点验,裁汰老弱残兵,清除冒领空饷;
缺额不向朝廷请补,就近从流民、喀喇沁降丁中拣选精壮补足;
又请清丈军屯、整顿边市,自筹部分粮饷器械,以省朝廷开支。
朱由检看着这奏疏,嘴角微微翘起。
之前当众敲打袁崇焕 “抚御无术”,如今就见他拿到事权之后,有了裁冗省费、自筹军储之策。
能想着自己解决问题,不再是一味向他伸手要银子。
甚好。
心里对袁崇焕的那点不满,也散了几分。
便在此时,王承恩捧着一道封奏快步进来,躬身呈上:“陛下,巡捕营提督郑其心封奏,言京营总督敕书有疑。”
敕书出了问题?谁还敢动敕书?
朱由检一脸疑惑,有点不信,以为是下面夸大其词之语。
接过随手展开,只看了两行,弯起的嘴角沉下,脸色漆黑。
“敕书擅增‘兼辖捕营’四字,有违祖制”
……
朱由检重重将奏疏掷于案上,案头一方端溪砚台被打得撞翻过去,墨汁泼溅开来,洇透了旁边堆叠半尺高的奏疏封皮。
殿内秉笔内侍、当值宫人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帝盛怒之下,殿中气压沉得压人。
“传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见朕!”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怒火,吼得人耳朵发疼。
京畿兵权是皇家根本,是羁縻天下武将的第一道缰绳。
如今有人竟敢在天子敕书上动手脚,悄无声息就把巡捕营的兵权划了过去,这不是文书失误,是公然挖皇权的墙角,是对他皇位的挑衅!
不消半盏茶工夫,锦衣卫指挥使郑士毅便疾步入殿,一身飞鱼服绷得笔挺,直接跪地行礼:“臣恭聆圣谕。”
朱由检没多余话,只将那道敕书连同郑其心的奏疏一并丢到他面前,厉声喊道:
“你自己看!京营总督敕书,私增‘兼辖捕营’四字。你立刻带旗校去内阁诰敕房,把誊写之人拿下,直接下镇抚司狱,严加审讯。”
“朕要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敢私改诏敕,擅动畿辅兵权。是否有其他人,一字一句都要审得明明白白。”
“三日之内,不把完整供词递到乾清宫,你这指挥使,就不必再当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
郑士毅心里一凛,连忙叩首道:“臣遵旨!”
起身便倒退着出殿,马上奔跑起来,一刻不敢耽搁。
当日午前,一队缇骑直入内阁诰敕房,当着一众阁僚、中书舍人的面,径直围到田嘉璧案前。
见一队飞鱼服围住自己,田嘉璧手里的狼毫笔 “啪” 地掉在纸上,浓墨晕开一团。
他抬头撞见缇骑铁青的脸,脸色瞬间煞白,刚要开口分辩,冰冷的铁索已 “哗啦” 一声套上他的脖颈。
“奉圣谕,拿你赴北镇抚司问话。”
缇骑话很简单,内容却令人胆寒。
满阁官员尽皆错愕停下笔,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锦衣卫奉旨拿人,入了镇抚司狱,便不是寻常公事了。
田嘉璧两腿发软,是被两名缇骑架着拖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满朝都在猜这么个人能犯什么事,要让锦衣卫带走。
职司缮写文书的田嘉璧不过一普通文人,入了幽暗的镇抚司狱就已经掉了魂,哪里经得住锦衣卫镇抚司的刑讯。
第二日,便熬刑不过,全数招供:“敕书中 “兼辖捕营” 四字,是内阁大学士刘鸿训当面亲口授意,命他缮写时悄悄添入,不必告知旁人,亦不必呈阁臣复核。”
供词一出,立时传遍朝野,举朝哗然。
私改诏敕本是欺君大罪!擅增畿辅兵权更触祖宗成宪之忌!
原本以为是一桩文书差错,如今却坐实成了阁臣越权、弄权。
给事中李觉斯、御史吴玉率先联章弹劾,直指刘鸿训收受张庆臻重贿,故而利用阁权私改敕书,为其扩张事权。
随后言官纷纷跟进,或劾其纳贿弄权,或劾其破坏祖制。
数日之间,弹劾奏章堆积御前,将这金筷相国刘鸿训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过弹章虽多,朝中明眼之人却都暗觉此事透着几分诡异。
私改敕书乃欺君灭族的重罪!真要存心为之,必然是步步遮掩、层层铺垫:或是先由兵部题奏请兼辖,或是内阁票拟时悄悄嵌入职掌,待皇帝批红之后便即成定例。
纵有事后追责,也有公文底稿可作推诿,断无直白硬改的道理。
可此案之中,手法却拙劣得近乎刻意。
刘鸿训仅凭一句口头吩咐,便让七品中书舍人田嘉璧冒死直接在誊写正本时添字。
既无内阁票拟的底稿留痕,也无兵部请辖的正式公函,事后一查,田嘉璧又吐了出来,一切便直直溯源到他本人头上。
这般行事,莫说是混迹官场三十年、两朝起落的内阁重臣,便是初入仕途的知县主簿,也断不会如此莽撞粗疏。
刑部尚书乔允升率先上了一道奏本,专就供词一事进言:“田嘉璧初下镇抚司时,坚称不知情,再三刑讯方才吐实。镇抚司刑讯之威,非人所能堪,诬服攀供,自古皆然。以此一口供词定阁臣之罪,恐失天下之望。”
他掌刑名多年,话说得委婉,却点透了核心:刑讯之下的供词,作不得铁证。
兵部随后也回奏了文书原委,只查出刘鸿训在张庆臻的任职揭帖上批有 “西司房办理” 五字。
可这原是内阁寻常的公文流转程式:凡官员任职事务,例批所属司房承办,批语只指示经办部门,并不涉及具体职掌增减。
用一道常规的分办批语,坐实 “授意改敕” 的罪名,实在太过牵强。
就连被安排了的当事人张庆臻,自己也连上两疏自辩:“增辖捕营,不过多统数百巡卒,既无土地人民之利,亦无兵戎征伐之权。臣一介世爵,何至于花费重金求此?刘阁臣身为辅臣,又何至于为这点微末事权,甘冒欺君大罪?于情于理,皆不相合。”
他这话的意思很直白,多个权力,不过多管几百士卒,能有什么用?值得我花费重金?值得一个内阁阁老冒这个欺君的风险?
首辅李国普、次辅钱龙锡、李标等一众阁臣也联名上疏,称此事赃证未确,踪迹可疑,且事关内阁体统、大臣名节,请求将案件发交刑部,会同三法司公开核查。
不可仅凭锦衣卫刑讯口供便定罪。
刘鸿训自己更是接连上了三道自辩疏,疏中辞气愤激。
直言自己入阁以来,力主清算阉党,罢黜魏忠贤余党数十人,早已得罪朝中群小。
此次改敕之事,分明是阉党逆案之人设局构陷,买通中书舍人,故意留下破绽,意在将他扳倒,为逆党翻案。
疏中直言:“都中宵小,假手文书,倾陷正臣,为逆党张目”,请求皇上彻查幕后主使。
但朱由检心中,早对刘鸿训积有不满。
前次文华殿议辽东兵饷,刘鸿训当众请发内帑填辽东欠饷,还拿天启年间旧例说事,已触了崇祯的逆鳞。
这位少年天子素以革除天启弊政自居,最厌朝臣将前朝弊政当 “成例”。
更有私下传言,刘鸿训常对人慨叹 “主上毕竟是冲主”,肆无忌惮地调侃他是年轻皇帝。这些话辗转传入禁中,更让崇祯深以为耻。
如今改敕书事发,正好撞在枪口上。
朱由检打定主意要借此事立威,所有自辩一概留中不发。直接御笔批复: 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还有什么可复查的?
绝情且刚愎的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当月,圣旨正式下达:
刘鸿训革去全部阁职,谪戍代州,遇赦不宥;
中书舍人田嘉璧以 “私改诏敕、欺君罔上” 之罪,判斩立决;
惠安伯张庆臻以失察之罪,停爵禄三年,不得管事。
这道旨意下去,让内阁还剩下的三人顿感兔死狐悲,自危之心顿生。
当朝内阁大学士被充军戍边,这是极其罕见的重惩。
大明自立阁以来,内阁虽无宰相之名,却有辅政之实。
皇帝与阁臣从来不是简单的主仆从属:阁臣替天子分劳、为朝政担责,天子待大臣以礼、全其体面。这是不成文的祖制,也是朝野默认的运行规矩。
往前近百年,阁臣获罪,哪怕是深陷党争、办差失机,最重的处分也多止于削籍为民。
夺官职、夺诰命、遣返乡里、永不叙用,但保全士大夫最后的体面。
即便天启年间魏忠贤权倾朝野,于党争之中,对韩爌、叶向高这些东林内阁重臣,也只是勒令致仕、削籍追夺,始终没敢破 “大臣不辱于卒伍” 的惯例。
上一个当朝阁臣被如此重惩,还要追溯到嘉靖朝的极端政潮——那是君臣彻底决裂、关乎宗社根本的国本之争,远非寻常文书过错可比。
可刘鸿训是什么罪名?
一桩破绽百出的私改敕书案,没有实据的纳贿指控,说到底顶多按个文书流程的失察之过。
按惯例,顶天了便是革职闲住,连削籍都算得上重。
更何况,还有被诬陷的嫌疑。
可这位皇上却直接越过所有惯例处分,将一名正二品文渊阁大学士,打落成边卫戍卒,发往代州苦寒之地充军。
这就等于亲手撕碎了延续百余年的君臣默契与阁臣体统。
所谓阁臣体统、所谓共治默契、所谓大臣体面,在皇帝的喜怒面前,一文不值。
朝中六部官员也人人自危。
面对一个杀伐果决到近乎酷烈,且半分不听群臣辩解,只凭好恶裁断的皇帝,不担责不任事,才是存身之道。
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的言官队伍中,某些人倒是发现了一条康庄大道。
他们发现皇帝最吃 “劾大臣专权” 这一套,哪怕证据单薄,只要扣上 “违制”“欺君” 的帽子,加上迎合上意,就能扳倒重臣。
从此愈发以攻讦为能事,专门窥伺朝臣的细微过失。
动辄上纲上线,靠弹劾高官博声望、谋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