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话音落下,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底下都是起步进士出身的,自然听懂皇上的意思:统兵的人若真能待部下如家人父子,士兵自然“不敢叛、不忍叛”。畏惧他的威严,所以不敢叛;感念他的恩德,所以不忍叛。既然如此,怎么还会发生鼓噪哗变?
可这话,就近乎于军事版何不食肉糜之言。
殿上烛火摇曳,半晌无人敢接话。
这句字字指向袁崇焕,等于说他 “抚御无术、恩威不足”,连带着此前保举袁崇焕的阁臣和兵部,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这沉默之中,内阁刘鸿训越众而出,躬身一揖,声音沉实,带着几分老臣的持重与理所当然。
“陛下,臣有一言。边卒哗噪,固为将帅抚御不足,然究其根本,还是欠饷日久。天启年间,关宁、蓟镇屡有哗变,皆是发内帑数十万两充饷,随即安定。今日之计,莫若暂发内帑数万,先补锦州欠饷,稳住军心,再图整饬。”
他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谁都知道内帑是皇帝的私库,这位登基以来处处撙节,素来把内帑看得极紧,最厌朝臣张口就打内帑的主意。
更犯忌的是,他竟拿天启朝的旧例说事!
这位少年天子最以革除天启弊政、自命中兴明君自居,如何肯把前朝的弊规当成例?
朱由检脸色果然瞬间沉了下来,没等刘鸿训退回去就冷声厉斥:“刘卿是说,朕要照着天启年间的法子办?”
他语气愠怒,目光锐利地盯着刘鸿训:“天启朝边政废弛,将帅贪腐,军饷空耗,士卒动辄以哗变要挟朝廷,靠内帑填窟窿,这是弊政,不是成例!内帑所储,备国家缓急之用,难道要日日拿来填边军的无底洞?将帅不能治军,不能核饷,只会请内帑、要君恩,朝廷设将何用?”
刘鸿训顿觉失言,脸上一红,忙躬身伏首:“臣失言。”
殿中气氛一时更僵,原本想附和的兵部王在晋,都停下脚步,没敢立刻开口。
气氛如此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钱龙锡沉吟片刻,终是出班躬身奏道:“陛下圣谕,洞见根本。然臣以为,袁崇焕到任未及半年,单骑入宁远乱军之中,顷刻定变,其威望亦有可观。辽东欠饷,积弊已历数年,非自今日始;兵卒骄悍,亦非一日之故。仓促之间,难以一蹴而就。还望陛下稍宽时日,责令其整饬。”
这番话说得委婉,既不顶撞崇祯,又替刘鸿训圆了过去。
兵部尚书王洽随即出班附和:“钱阁老所言甚是。宁前将士,久缺粮饷,军心浮动,实有其因。袁崇焕请设总兵、统一事权,正是为整饬军纪起见。若事权归一,号令畅通,臣料其必能整肃三军,不负陛下委任。”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脸色稍缓,心中却记恨了刘鸿训。
本来就听说这刘鸿训常在其票拟被驳时,说他这个皇帝年轻,观今日其言辞,定然不是别人冤枉他。
可今天召对,谈的终究是锦州兵变一事,暂且放下。
袁崇焕“五年平辽”的承诺,他还记在心里。
只是他很不喜欢袁崇焕这样,动辄以 “欠饷” 为借口,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朝廷,仿佛他自己半分干系都无。
“朕非不知边事之难。” 朱由检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重申道:“朕是要尔等明白,为将者,不能只会请饷、要权。兵要练,心要安,恩威要立。若一味靠厚饷市恩,兵愈骄,饷愈糜,何日是了?”
音落定,首辅李标率先出班,“陛下圣明,一语切中边镇积弊。臣等平日只知争钱粮、议制度,纠缠于枝节,却未思及为将治军之本,委实浅陋。”
他这一带头,阶下群臣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着阶下景象,抬手微微一压,殿中复归平静。
他略一停顿,开始就袁崇焕奏疏的三款诉求,逐一乾断:“第一款,锦州兵饷。”
“户部苦穷,朕也知道。内帑再发银三万两,星夜解往宁远,先补锦州欠饷、安定军心。剩余之数,户部限三月内,从各省起解钱粮中凑齐发往。”
毕自严连忙躬身领旨。
三万两,虽然少点,但是真是不容易了。要从这位手里掏点内帑,太难了。
能拖两月,各地税银入京,户部压力就能大减。
至于明年……明年再议。
“第二款,锦州总兵。”
朱由检目光扫过阶下:“锦州边圉重地,副总兵体制诚轻,不足以弹压诸堡。准设前锋总兵官一员,即以祖大寿升署,节制锦州、松山、杏山、右屯诸堡,专办战守。”
这一条争议最小。
祖大寿在辽西的威望摆在那里,锦州要稳,确实绕不开他。
言官们刚被皇帝敲打了 “风闻奏事”,也没人再拿 “尾大不掉” 的诛心之论硬顶。
“第三款,辽东分巡道。”
说到这一句,殿中气氛又是一紧。曹于汴抬起头,正要再谏,崇祯抬手止住了他,语气平却不容置疑:
“监察之制,朕知道。但宁前悬远二百里,兵机瞬息万变,多一门官,便多一层掣肘。分巡道一职,准裁撤,关外刑名、军马、战守,悉听督师节制。”
“但钱粮出入,每季度造册报户部核销,细目不得含糊;边情军务,十日一奏,不得隐匿迟报。巡按御史照常巡历关外,察吏安民,纠劾不法。不是说裁了分巡道,就成了他袁崇焕的自留地。”
曹于汴紧皱的眉头也松了一点。皇上的手段他也看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折中:军事上同意袁崇焕所请全权放手,但钱粮、监察上牢牢收住缰绳。
既给了袁崇焕 “事权归一” 的实,又没丢朝廷 “钤制边臣” 的名分。
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想的好得多。
最后,崇祯提高了声调:“传谕袁崇焕:朕念边事艰难,饷银、建制,俱从所请。再不能有鼓噪哗变之事。若再屡屡生变,朕不责兵卒,唯他是问。”
两道旨意到达宁远,袁崇焕没有半分拖延。
借着 “关外军马战守悉听节制” 的谕旨,他把酝酿数月的整饬方案,趁着事权归一的窗口期,逐项铺了开来。
督署经历司专管钱粮造册与出入核销,严格对应朝廷 “按季报部” 的要求。
中军副将何可纲掌宁前全营伍调度与军纪纠察。
前屯兵备孙祖寿兼管地方民事与驿传转运。
各有司职,总归督师一人节制。
袁崇焕指尖划过案上刚钤了督师印的行文,心里冷然。
文官监军掣肘了十几年,孙承宗当年雄才大略,尚且被言官、巡抚搅得步步难行,最终黯然去职。
如今终于被他拿掉了这个钉子。
接着是清核兵伍。
他清楚朝廷不可能真正满足辽东军需,因为辽饷一事,自西南奢安之乱发生后,每年收上来能有半数就烧高香了。
而本身辽东积弊也十分严重,老弱充数、冒领空饷、将官私占兵丁,比比皆是。
只有把老弱、虚额清出去,才能把有限的饷银花在精壮战兵身上。
而且,借着整军,还能把军中各路山头敲打一遍。
对于另一份旨意,王象乾的抚赏之计,他也是认同的。
但也并不完全信任这些贪利反复的蒙古人。
他唤来夜不收统领,指着案上铺开的塞外舆图吩咐道:“你带两队精干夜不收,分两路出广宁前屯,一路探朵颜朗素部的驻牧地与人口,一路查喀喇沁各部哪些真心归附、哪些还和建奴暗通往来。人口、控弦、草场、往来踪迹,一一核明,半月内回报。”
吩咐完之后,他提笔给王象乾写亲笔信:“今边事方殷,关宁铁骑缺马甚众。敢请老督师于宣大马市代为转购战马一千二百匹,齿口四岁以上、六岁以下,膘肥体健者为上。马价银两,弟于后续军饷及市课中陆续扣解,不敢有缺。”
实在太缺马匹了。
辽东加山海关在册马骡只有两万两千余,其中大部分还是骡子。
正是由于缺少骑兵,战时无法救援被包围的堡垒,援兵自身就会在途中被优势的建奴骑兵截杀。
实质上,辽东军队是一个毫无机动能力的堡垒防守集团,分散在数十个孤城中。
信写好封缄,命快马即刻送往阳和给王象乾。
数日后的锦州城,镇署正堂。
祖大寿接到圣旨,被任命为前锋总兵官。
“大哥,正印总兵!” 祖大乐声音豪迈,“四城十三堡,从今归咱们祖家节制。”
“分巡道那伙文官,总算撤了。” 祖大弼拍着手,“再没人跟咱们磨嘴皮子了!调兵、发饷,全凭大哥一句话。”
祖大寿抬眼扫了两个弟弟一眼。
他心里也高兴,这是祖家在辽西三代人,熬到的最大一步。
有了正印总兵的名分,子弟袭荫、庄田扩张、军中安插旧部,全都是名正言顺的事。
手里这几万兵,名义上是朝廷的官军,骨子里是祖家的子弟兵,从今往后,宁前东路就是祖家的地界。
但他却开口泼了冷水:“别光想好处。”
“朝廷只拨了一万五千两过来,够发一个月欠饷。”
“剩下三四个月的窟窿,户部说三月内凑齐,你们觉得靠得住?”
没饷就什么都是白搭,祖大乐脸上的笑僵了下去:“那…… 怎么办?”
祖大寿心里盘算着祖家的家底。
真等户部的饷银慢悠悠解过来,兵卒早炸营了。
以前闹饷还能推给文官克扣,如今他是正印总兵,再出哗变,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真要稳住军心,少不得祖家自己先垫。
“从族里的庄田、商号挪两万两。” 他捏着印信在指尖转动,“先补上两个月的缺口。”
祖大弼一愣:“咱们自己垫?”
“不然呢?” 祖大寿瞪了他一眼,“几万弟兄要吃饭。真闹起来,掉的是咱们的脑袋。”
他低头看着那方铜印,心里一再盘算。
这印是权也是债。
朝廷给了你名分,你就得替朝廷扛住这摊子事。
想在辽西站稳脚跟,哪有不掏家底的道理。
但有出无进,他祖家家底再厚,也扛不住,他抬眼看向两个弟弟吩咐。
“大乐,你明天就带人去清锦州、松山周边的军屯地。原先被文官、豪强占去的荒田、弃屯,统统清出来,挂在祖家名下,招流民佃户去种。今年先免半租收拢人心,秋后收的粮,一半充军储顶欠饷,一半归族里入账。”
“大弼,你去接沿边的商税卡。以前分巡道管的那几个口子,如今都归咱们节制。往来的粮食、布匹、盐铁,按老例抽三分。别太狠把商逼走了”
“还有马市,等督师跟王象乾的抚赏定下来,咱们也插一脚。从蒙古收良马,倒卖给军里补营马缺额,中间的差价,够把咱们垫出去的银子赚回来还有余。”
没了分巡道掣肘,他祖总兵如今在锦州这片就是土皇帝了。
祖大乐眼睛一下亮了:“还是大哥想得远!我就说,哪有总兵还愁钱的。”
“少得意。” 祖大寿扫他一眼,郑重叮咛:“这些事都做得隐蔽些,别让督师挑出理。咱们替朝廷守边,顺便谋点,天经地义。但闹大了,那就是拥兵敛财,掉脑袋的事。”
“是!大哥。”
就在袁崇焕和祖大寿在辽西紧锣密鼓地收拢权力之时,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