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荆州,北风裹着江面的水汽,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便殿里天启炉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透过炉壁的镂空花纹,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常润靠在椅背上,桌上摊着最近的邸报。
周维垣走进来,吕福轻手轻脚地添了热茶,又退到一边守着。
“周先生,两条好消息。”
“殿下请说。”
“山东的徐鸿儒,在京城市曹伏诛了。”朱常润把邸报递过去,“白莲教这场乱子,总算有了个收场。”
周维垣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邸报上写得简略,只说妖贼徐鸿儒自五月倡乱以来,攻陷郓城、邹县、滕县等地,朝廷调集山东、河南、江南诸镇兵马围剿,至十一月始平。徐鸿儒被生擒,槛送京师,于市曹伏诛,传首山东。
“五月到十一月,闹了大半年。”周维垣放下邸报。
朱常润端起茶盏,轻轻嘬了一口。
贺家来荆州时,就提过山东有白莲教在闹事,那时候邸报上还看不到一个字。如今人也杀了,头也传了,才把消息放出来。
“还有一条。”朱常润又从案上拿起一份塘报,“贵阳解围了。”
周维垣连忙接过,这份塘报比邸报详细得多。
贵州巡抚王三善于十二月初率领两万明军,兵分三路向叛军发起反攻。
初四,前锋刘超攻下龙里城。
初六,王三善趁叛军不备再次发动猛攻,参将杨明楷和孙元谟在毕节铺大败叛军,斩首万余级,生擒叛军首领安邦彦的弟弟阿伦。
安邦彦主力被迫渡过陆广河远遁,贵阳长达十个月的围困终于解除。
周维垣看完,却没有露出喜色。
塘报后面附了一段贵阳城中的情形——围城期间,城中粮尽,先是杀马,后是杀鼠,再后来便是人相食。
解围时,城中十万户仅存千余人。
便殿里安静了很久。
天启炉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几点火星从炉壁的镂空处溅出来,落在青砖上,很快就灭了。
“十万户,剩一千多人。”周维垣发出了一声长叹,“这安邦彦还没抓住,这……”
窗外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扑扑作响。吕福站在一边,眼观掌背,心里却记着殿下的茶别凉了。
“周先生。”朱常润终于开口了,“西南两个匪首都没抓住,看来平定之日尚早。为免意外,王府该屯点粮食。”
其实这也不是为了西南之事,只是他想要让王府习惯屯粮,这样才不显得突兀。
再过六七年,真正的大乱开始,有粮有兵,才能游刃有余。
周维垣点了点头,屯粮也没什么坏处,万一有个什么灾荒的,也不至于人心惶惶。
王府也不缺银子了。
按照王府如今的进项,等皂坊正式运转起来,每月万两银子的收益也不是小数。
朱常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了话题:“皂坊那边,宋院正都安排了吗?”
“安排了。”周维垣也顺着节奏喝了口茶,“澡豆的方子,宋院正已经摸透了,香皂的路子也走通了。还有殿下安排的皮料和鬃毛制作,这一头猪可是物尽其用了。”
“那两千户佃户过冬没问题吧?”
“殿下放心。这半年前安置的那批佃户搭了把手,房子都盖好了。冬衣置办了一批棉布,这里本就是棉布集散之地,倒也不缺。吃食方面从前面的佃户里收了一批,加上那甘薯,足够过冬了。”
“嗯,那便好。等事情办完了,要让宋院正脱身出来,还有事要他办。”
之前的伽利略望远镜已经攻克,药玉坊的料子也能稳定产出镜片。
至于成品率低,现在倒不是问题。反正不合格的就回炉,做成药玉物件,也能卖不少银子。
后面要让他和陈于阶师兄弟二人一起研究开普勒式望远镜。
这种望远镜现在在欧洲应该也算极为先进了。
有了之前的光学研究基础,加上自己的点拨,应该不难。
只是之后对水力车床的研究,那陈于阶就不好继续加入了。
毕竟那水力车床是用来造枪管的。
既然朝廷不肯给枪,那只好自己提前布置了。朱常润本来就嫌弃这些手工打磨出来的枪管,因为是一端固定,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物理定律,磨出来的始终大小不一,一大半动能都浪费了。
朱常润甩了甩头,不去想陈于阶的事,又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许长史来信了。”
周维垣眼睛一亮:“许长史出海了?”
“嗯。红毛番放行之后,王府的两艘船跟着督饷馆的船队一起南下了。”朱常润把信递过去。
周维垣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许望海在信里写得很详细,从月港出发的日期到人员配备,还有他亲眼见过荷兰战舰。
那船上炮管之多,大明的船万万扛不住。
“顺利出去便好,希望能早点回来。”周维垣放下信,“殿下,若是没其他的事了,臣就去工坊看看,早点让许院正退回来。”
“辛苦先生了。吕福,去给先生备车,天寒地冻的,别冻出病来。”
“谢,殿下。”
等周维垣走后,朱常润才打开了另一份许望海送来的信件。
里面包括了和荷兰人以物易船的预想,以及收购船厂的预案。
哪怕荷兰人同意换,也需要自己有造的能力。
另外就是那批定金的安排,除了新定了几艘大福船,其他的都留给了还在月港的李七。
只是这里面有些事情还不方便让周长史知道。
待到吕福回来,立即吩咐道:“吕福。”
“奴婢在。”
“去找贺英过来。”
吕福小跑着出去了。
朱常润重新拿起塘报——解围时,城中十万户仅存千余人。
十万户,一千人。
这年代的战争再某种程度上更加残酷,有飞机大炮可以指定打击目标,而现在一旦进入城战,那些提着刀杀红了眼的,可不管你是不是平民。
很大程度上,冷兵器的城战比热武器残酷多了。
裹着披风的贺英走进便殿,直接带进了一股凉风,不过很快就被炭火炉的热浪给消融了。
“殿下。”
朱常润示意了一下,贺英坐在了刚才周长史坐过的位置上。
“油江口那边怎么样了?”
朱常润自己又不能出城,只好听人汇报。
“挺好。殿下给他们留了那笔钱,两家都把人安置得很妥当。还抢着种了一波油菜和晚稻。”
“那便好。嗯,抽空你找赵师傅带人去油江口一趟,找适合安置水力作坊的地方来建工坊。”
明朝对水力机械应用已经挺全面了。有可以同时带动九个石磨的水转连磨,还有驱动三种不同部件的水轮三事。
加上孙元化这边还有的一些徐光启手稿和传授的内容,让他和宋应星加上赵大年一起研究一个水力钻床,还是有希望的。
嗯,只是这工坊还需要点别的产业来掩饰。
让贺英去办事后,朱常润靠着软榻闭眼琢磨起来。
吕福小心的给盖上了一截毯子,又去拨弄了一下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