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维东手背拍着手心,“熊大人,荆州府今年的情形,您是知道的。惠王三万顷庄田的赋税摊派下来,加上辽饷,加上西南协济,征收实属困难。百姓实在是交不出了,下官总不能把人的命都逼没了吧。”
熊秉鉴当然知道。
当初这三万顷庄田上报之后,他便盘算过了。
除去那些山河湖荡,两万庄田如果实收子粒银,那就要六万两,加上辽饷,荆州百姓比往年要多出近十万两的税。
“本官知道。可内阁那边,不认这个理,这笔银子都已经入了档了。考成法摆在那里,收不上来,板子打的是本官,也是你吴大人。”
吴维东看着手里的茶碗,默不作声。反正全额要收,肯定收不上来,今天你熊参政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窗外,一阵北风卷过,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终于开口,熊秉鉴叹了口气,“吴大人,减两万两。再少,这事也交代不过去,只能我俩一起背了。”
他看着吴维东——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下属,两个月前见面时还是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如今眼窝深陷,鬓角竟生出了几根白发。
“吴大人,本官不是来问责的。秋粮的事,本官会在那边尽量周旋。但这差事,终究还是要办的。”
吴维东咬了咬牙,随即站起身,躬身一礼,“多谢熊大人体谅。”
熊秉鉴摆了摆手,又把那份中旨往前推了推。
“这道中旨,虽然没能解全部的困局,但至少皂坊可以开了。这两千户流民归入王府,荆州府城门口这些流民,总能安置个七七八八。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剩下的,再慢慢想办法。”
吴维东重新坐下,拿起那道中旨,又看了一遍。
内阁当初定章程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流民归了王府。如今皇上大笔一挥,人还是归了王府。内阁那些大人们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落了空。
可这跟他吴维东有什么关系呢?流民归了谁,他现在真的不在乎。
“熊大人,那王府那边是不是要送去?”
熊秉鉴摇了摇头,“人家说不定已经在准备了。”
惠王城收到中旨确实比吴维东早了几日。
此时朱常润正在看宋应星和良医所正调配澡豆,就是和中旨一起到的澡豆方子。
猪胰要新鲜的,捣烂后和豆粉、香料、药材混合,反复捶打,再团成丸,等阴干。
工艺不复杂,难的是配比。
宫里的方子上写的是“香料适量”“药材少许”,什么叫适量,什么叫少许,全靠工匠的经验。
宋应星对此也已经熟门熟路,一次做了三十小批不同的比例,每一批都详细记录了用量。
就等成品出来再逐步优化。
一起看了一会热闹的周维垣正要告退,朱常润叫住了他。
“吴知府那边,流民的事,可以动了。皂坊的选址,已经让贺英去看过了,就定在药玉工坊边上,也方便照应。让吴知府安排人,去流民营里挑人。之后房屋之类的安置也要置办妥当,既然是我王府的人了,自然不能饿死冻死。”
周维垣一一记下,“那之前借出去的那些荒地上的流民……”
“不管。”朱常润道,“让荆州府自己去操心。这三年就那片地,随便他们折腾。”
周维垣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去。
知道王府依旧不管那之前安置的流民,吴维东也无可奈何,只能派遣人手去帮着。
流民营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几个在城门口揽短工的汉子听说了,撒腿就往江边跑。接着是营里那几个消息灵通的老人,拄着树枝从窝棚里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王府要人了!惠王府要收咱们了!”
整个营地在暮色里像炸开了锅。
有人不敢相信,反复追问:“是王府?不是府衙?是归王府管?”
“是王府!千真万确!王府的人已经在清点人数了!”
话音刚落,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哭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四川逃难过来的,死了男人,死了最小的闺女,到荆州时只剩她和两个半大的儿子。她蹲在窝棚口,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呜咽之声却怎么也压不住。
旁边的人也不劝,只是红了眼圈望着她。
——太苦了。
逃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苦成这样。走了几个月的路,饿得啃树皮、嚼草根,到了荆州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就是一片滩涂荒地,几根竹竿搭个窝棚,盖上芦苇就算住了。
夜里江风灌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孩子们哭,老人们咳,生了病也没药,扛过去是命,扛不过去就是草席一卷。
荆州府也不是不管,隔三差五来施粥,又安顿了一片田地,还说要开荒、要种地。
可那地……石头多,土硬,养熟至少一两年。一两年怎么熬?还是要一直吃赈济。
可王府不一样。
大半年前那一批已经做了王府佃户的流民,他们是亲眼看到的。
屋子虽然是茅草屋,但是一户一院,归置得十分规整。
然后就是分地。
不是荒地,是王府庄田里现成的好地,熟地,每家每户按人头分。
还派了人来教种桑树,怎么养蚕,怎么种一种叫“甘薯”的东西。那甘薯有人送来吃过,真是好东西,不挑地,产量高,煮熟了又甜又面,顶饱。
就是吃多了心里烧得慌,可是都快饿死了,谁还顾得了这。
如今那些人的地已经收了一季粮食,够吃一年有余。
那些新种的桑园还要等三年才有产出,但王府说了,之后所有的生丝王府包收。
家里有劳力的,还能去药玉坊做工,搬货打杂,手脚麻利的还让收了做学徒,一个人一个月能挣七八钱银子。
两边安置天差地别。
一边是大窝棚、荒地、望不到头的苦日子;一边是茅草房、熟地、工坊里做工挣钱。
消息确认,流民营里好几个老人跪在江边,朝着北方磕头。有人问磕什么,老汉咧着缺牙的嘴笑:“磕皇上,磕惠王,磕老天爷。老天爷还没把咱们忘了。”
第二天一早,吴维东派来的书吏开始在营里登记造册。人群排起了长队,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光。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排在队伍里,旁边有人问他:“你家几口?”
“五口。我、我婆娘、三个娃。”
“那能分不少地。”
“可不是。”汉子搓了搓手,裂开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听说了,王府那边还管建房的料子,我虽然瘸了条腿,但砌墙和泥还使得动。”
队伍慢慢往前挪,书吏拿着毛笔,问姓名、籍贯、人口、有无疾病,一一记下。
王府官吏也在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王府安置你们,不是白养你们。分了地的,好好种,三年不收租。家里有会手艺的,到了报上来,工坊里要人。不会手艺的也没事,种地、养蚕、喂猪,都能活。但有一条——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打架闹事。要守王府的规矩,犯了事,王府的板子可比外面重!”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但没反对的声音。
这条件除了不再是自由身,就是比那些自有田地的农户都强。
登记一直忙到日头偏西。队伍还很长,吴维东看了一眼,估摸着明天一天才弄得完。
两次安置之后,这荆州城外就没多少流民了,干净不少。
至于荆州府其他县城的情况,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