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司礼监。
魏忠贤收到荆州送来的箱子时,正在值房里喝茶。
两个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名为香皂之物,四种颜色,淡黄、月白、浅绿、粉红,每一块都用油纸细细包着,上面还贴了标签,写着香味。
一起来的还有两封信,一份是奏疏,一份是给他的。
信里内容简单,说明这些叫做香皂的东西如何使用,一箱是给他的,一箱是给皇上的。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深得皇上恩宠,魏忠贤自然不会缺了澡豆。叫来了一盆水,故意沾了点墨汁,搓揉一番后,便用香皂清洗起来。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手巾仔细擦干。嗯,比那澡豆干净不少,还挺香。
只是这手洗完紧巴巴的。
不过也确实是好东西,比那肥皂团强多了。
擦洗干净的手在属于自己的那箱香皂上划过,给在场的小太监一人分了一块。随后便让人扛着属于皇上那箱香皂,快步赶往乾清宫。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前,角落里堆着一堆奏疏。他手里拿着惠王献上的卡尺,对着桌上的图纸比划着。
“陛下。”魏忠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陛下,荆州来信了。”
朱由校抬起头,“惠王?”
“是。惠王殿下还给陛下送了一箱子香皂来。”
朱由校放下刻刀,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魏忠贤在一旁候着,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伴伴。”
“奴婢在。”
“把箱子打开,朕看看那香皂。”
魏忠贤连忙打开锦盒,上百块香皂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朱由校拿起一块淡黄色的,凑到鼻尖闻了闻。
桂花香,清甜而不腻。
他放下香皂,又拿起信,看了一遍,“六叔说,这香皂的方子,是他府上的工匠试了好几个月才试出来的。他想开个工坊多做些,既能卖钱贴补王府,也能安置些流民。”
魏忠贤小心地接话:“惠王殿下体国奉公,真是难得。”
“可内阁那边章程下去了。”朱由校把信往案上一丢,“要六叔出地、出银子、出人力,可安置好的流民不归王府,工坊还要官府监督。看来他这是不痛快了。”
魏忠贤低下头,不说话了。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内阁的章程,他是批红同意的。
当时叶向高呈上来的时候,他觉得写得周全——流民安置了,王府也出了力,于朝廷、于地方,都有好处。
可现在看了惠王的信,他才知道还牵涉到了秘方一事。
这六叔也真是有意思,难道澡豆不够用,还要折腾工匠弄这个。
“魏伴伴,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魏忠贤斟酌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奴婢不懂朝廷大事。但奴婢觉得,惠王殿下做的也没错。地他已经给了,但是皂坊的秘方,是王府的工匠辛辛苦苦试出来的,若是交给官府监管,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传得到处都是。这是不是有点不妥?”
朱由校点点头,“看六叔的意思,若是坚持如此做,他就不开这工坊,留着自己玩了。”
说着又转头看向了魏忠贤,“六叔送来东西,向来也少不了你一份,这次呢?”
这话听得魏忠贤心里一绷,连忙跪下,“陛下,惠王殿下是给奴婢送了一箱,奴婢方才已经试过了。”
“哦?”朱由校来了兴致,“怎么样?”
“回陛下,不如澡豆。”
朱由校眉头微微一挑。
魏忠贤连忙又道:“但比那肥皂团强得多。澡豆里有胰子、有香料、有药材,洗完肌肤润泽,这香皂洗完,手有些发紧。不过论清洁去污,比澡豆不差。若是卖给寻常富户,已是极好的东西了。”
朱由校拿着那块淡黄色的香皂,在手里转了转,“好了,起来吧。没有问罪你的意思。”
魏忠贤颤颤巍巍地起身,连额头的冷汗都不敢擦。
“魏伴伴。”
“奴婢在。”
“拟一道中旨。”
朱由校沉吟片刻,开口道:“惠王所制香皂,乃王府工匠心血所聚,秘方为王府私产,朝廷不宜侵夺。琉璃坊既已赐名准售,皂坊之事,准照琉璃坊例,一并处置。所获之利,按律纳税即可,不必由有司派员监督。流民安置,王府既已出地,甚善。工坊招募流民另计。身份归属王府佃户。”
一旁的侍笔太监笔走龙蛇,飞快地记下。
朱由校顿了顿,又道:“另外从宫中抄一份澡豆方子,赐惠王。堂堂朕的六叔,连澡豆都没的用,像什么话。”
魏忠贤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小心吹干后,呈给朱由校过目。
朱由校扫了一遍,点了点头。
“用印,发出去。”
“奴婢遵旨。”
魏忠贤捧着中旨退出乾清宫,脚步轻快。
他回到值房,将中旨交给手下的小太监抄录了两份,用印封发,分别去往了湖广三司和惠王府。
熊秉鉴坐着四人抬的轿子来到荆州城下,他掀起轿帘看了一眼城外流民聚集的江边,又放下了。
幸好他如今是湖广布政司参政,分守荆南道,不是这荆州府的知府了。
不然面对这些西南而来的流民他也头皮发麻。
安邦彦叛军围困贵阳城已长达十个月,贵州巡抚王三善拖了大半年,终于兵发贵阳。
好像这王三善的官宦生涯就是从这荆州城开始的。
希望能够一战而定,不然这个湖广都要被西南给他拖死了。
熊秉鉴此次过来,一是送来中旨,二是来巡查秋粮之事。
自己如果还想进一步,那惠王就藩划拨庄田这笔烂摊子就一定要妥善完成。
轿子在荆州府衙门前停下。吴维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面容比两个月前瘦削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熊大人。”吴维东拱手行礼。
熊秉鉴下了轿,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径直往里走。才走了半年不到,依旧熟门熟路。
值房落座,上了茶。
熊秉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中旨。”
吴维东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拆开封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这两个月来头一回的笑容。
“熊大人,这是大好事啊!皇上这道中旨一下,皂坊的事就再无阻碍了。王府可以招募流民为工坊所用,身份归属王府佃户——这一条尤其要紧。之前内阁的章程,是流民不属王府,王府自然不肯出力。如今皇上改了章程,惠王总不能再推托了吧?”
熊秉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吴大人,你觉得这是好事?”
吴维东的笑容僵了一下,“熊大人的意思是……”
“惠王借出来的那些地,你去看了吗?”
吴维东沉默了片刻,“看了。都是最贫瘠的湖滩荒地,清理碎石开垦养熟至少要一两年。”
“那一两年之内,这些地上的流民怎么活?”
吴维东答不上来。
熊秉鉴放下茶盏,“皇上这道中旨,解了皂坊的困局,可没解流民的困局。皂坊能用多少人?他惠王说是两千户,那已经是顶天了。地是荒地,开不出来,那些附籍荆州的流民就得继续吃赈济。赈济的粮食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还有,秋粮征收的情况如何了?”
听着老上司不阴不阳的话,吴维东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两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筹银子安置流民,一边要催收秋粮。
可荆州百姓虽然富裕,但是如此三番两次的盘剥,如今都在背地里戳着他吴维东的脊梁骨了。
天地良心,这里面他可没有胡乱加征,都是朝廷压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