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的粮商周万钟拱了拱手:“吴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流民安置,地是从哪儿出?”
吴维东道:“惠王府借了地。”
周万钟又问:“那工坊呢?不是说王府要开个什么皂坊,以工代赈安置流民吗?”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惠王府出地,还要建工坊?这事倒是第一次听闻。
吴维东脸色一正。
这周万钟正是他安排的,其人乃是湖南帮背后支持的商家之一。
“工坊的事,王府说选址未定,还在勘察。”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选址未定?王府庄田那么多荒地,有什么好勘察的?
吴维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诸位,本官也不瞒你们。朝廷的批复,是要王府出地、出银子、开工坊,安置流民。可批复下来之后,王府借出来的地,是最贫瘠的湖滩荒滩,开垦养熟至少要一两年。工坊的事,一拖再拖。本官去找周长史,周长史说——‘人是你荆州府的,王府给地已经是善举,至于怎么养活,那是你荆州府的事。’”
他把周维垣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
“诸位听听,这是什么话?五万流民,就扔在那荒滩上,不给种子,不给农具,不给工坊,让他们怎么活?王府是就藩在荆州,不是就藩在天上!荆州百姓的疾苦,难道就与他惠王无关?”
这话说得重了。
堂下的士绅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平日里就对王府有微词的,微微点头。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不接话。
吴维东见火候差不多了,正要开口提筹银的事,忽然听见堂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堂中安静了下来。
咳嗽的是张允修。
张允修年近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
他是张居正的第五子,父亲在世时荫封尚宝司丞,万历清算时被夺官削职,躲了出去,今年平反后才回了旧居。
论功名,他不过是个被废的荫官;论家世,他却是荆州士绅中底蕴最深厚的人家之一。
“吴大人。”
张允修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维东连忙道:“张老先生请讲。”
张允修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吴大人说惠王借出来的地贫瘠,这是实情。但老朽想问一句——惠王就藩荆州,才不过一年,没那么多人献田吧?荆州府剩余的地,原本就是湖滩荒地居多。好地早就被各家占了,哪还轮得到一个初来乍到的藩王?”
他虽然人不在朝堂,可既是张居正的儿子,又在荆州当地长大,对本地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
而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城里关于王府做的一些事,流传甚广。
堂下有人微微点头。
张允修又道:“至于工坊的事,老朽也听说了。王府为了那琉璃坊,前前后后投了上万两银子,烧了大半年才烧出东西来。如今要开皂坊,又是一笔大开销。选址、建炉、备料,哪一样不要时间?吴大人说王府拖延,可老朽觉得,个把月的时间,实在算不上拖延。”
吴维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张老先生,您这是替王府说话?”
张允修摇了摇头。
“老朽不是替王府说话。老朽是替荆州百姓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吴大人方才说,惠王对荆州百姓的疾苦漠不关心。老朽想问一句——惠王就藩以来,可曾纵容护卫欺压过百姓?可曾强占过谁家的田产?可曾逼死过什么人?”
堂中一片寂静,没有回答。
张允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苍凉。
“诸位都是荆州人。五十多年前,辽王还在的时候,荆州是什么样子,在座年长些的,应该还记得。”
听到“辽王”两个字,堂中几个年纪大的士绅脸色都变了。
辽王朱宪?,最后一代辽王。他的恶行,荆州人至今提起都要发抖。
张允修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不断翻起那惊悚的回忆。
“辽王出行,沿街掳掠男女入府,稍有姿色的,不论已婚未婚,不论良家娼门,一概抢走。府中囚禁的女子,日夜哀嚎,邻里都能听见。他甚至连同宗的姐妹、婶母都不放过。荆州城里,有女儿的人家,听见辽王出行的锣声,比听见鬼叫还害怕。”
堂下有人低下了头。
“他信道教方术,有个术士告诉他,炼长生丹需要‘生气的人头’。他便派护卫夜里去街上,专挑那些醉卧街头的无辜平民,割了头颅回去炼丹。第二天一早,家人找到的,只有一具无头的尸首。”
吴维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府里的家奴,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他,他便将人活活打死,然后把尸首烹煮了,强迫其他奴仆分食。谁敢不吃,就是同样的下场。”
张允修的声音颤抖起来。
“这些事,当时审案的官员,审到一半,说‘审不下去了’。不是查无实据,是罪行太骇人听闻,审案的官员自己都不敢再往下审。”
他抬起头,看着吴维东。
“吴大人,您说惠王对荆州百姓不够尽心。老朽想问——惠王来荆州一年,可曾做过辽王万分之一的恶行?”
堂中一片死寂。
吴维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张允修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老朽与惠王素不相识,张家与王府也无往来。但有一件事,老朽一直记在心里。”
“朝廷给先父平反,惠王派了王府的纪善到先父墓前祭拜,还送了五百两银子修葺陵墓。这件事,王府做得极低调,没有张扬,没有请士绅观礼,甚至连张家人都是那纪善表明身份后才得知。”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
“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避之不及的,见过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捅刀子的。可这样默默做事、不求人知的人,老朽见得不多。”
他站起身,对着堂中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吴大人要筹银子安置流民,老朽没有二话。张家虽然不比当年,但三千两银子,老朽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走上前拍在吴维东案上。
“但吴大人方才那番话,老朽不敢苟同。惠王或许不是圣贤,但绝不是辽王。荆州百姓,不能再受一次藩王之祸。可也不能因为朝廷的章程出了问题,就把脏水往一个不曾作恶的人身上泼。”
他整了整衣冠,向吴维东躬身一礼。
“老朽年迈,话说得多了些,吴大人还请见谅。”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吴维东身上。
吴维东坐在上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自己一番筹银的说辞,竟被张允修当众驳了回来。
更没想到,张允修会拿出辽王来对比。
辽王朱宪?的恶行,荆州人谁不知道?跟辽王比,不要说惠王,就算是那福王都是大大的贤王。
他方才那番话,落在众人耳中,不是为民请命,反倒是挟私报复了。
只是他能对这张允修做什么?
人家虽然老迈,也无官职。但人家爹是张太岳!
当年其人何等风光,门生故旧不知凡几,保不准上面哪家还惦念着他。
沉默了许久,吴维东站起身,对着张允修躬身一礼。
“张老先生教训的是。本官一时情急,言语有失,还望老先生莫怪。”
张允修也躬身回礼:“老朽不敢。吴大人为流民筹银,是父母官的本分。老朽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吴维东直起身,扫视堂中众人。
“张老先生认了三千两。诸位,流民事急,本官也不多说了。能出多少,全凭自愿。”
有了张允修带头,堂中的气氛松动了些。周万钟认了两千两,其余士绅你五百我一千,不到半个时辰,拢共认了一万多两银子。
加上张允修的三千两,统共两万不到。
吴维东看着那几张银票,心里五味杂陈。
两万两银子,安置五万流民,撑不了多久。
但总比没有强。
散场的时候,张允修走在最后。吴维东叫住了他。
“张老先生,今日之事……”
张允修摆了摆手。
“吴大人不必多言,老朽明白您的难处。朝廷的章程有问题,王府那边不配合,流民又等不得。您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吴维东苦笑了一声。
张允修又道:“但吴大人,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先生请说。”
张允修正了正声音,朗朗道:“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要,在于察其疾苦。”
吴维东脸皮猛地一抽,这是那张太岳的话!
老家伙,倚老卖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