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维东拆开公文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内阁的批复,加上司礼监的批红,厚厚一叠。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看完了,心都凉了半截,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浑身没了力气。
推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朝廷怎么说?”
吴维东苦笑了一声,把文书推过去,示意他自己看。
内阁的批复写得清清楚楚:
流民安置由荆州府主导,惠王府协助。
王府借庄田荒地安置流民,须由荆州府与王府签订借地契约,写明地界、年限。流民所垦之田,三年后起科,赋税归朝廷。
流民附籍于荆州府,不属王府佃户。
王府若以工坊安置流民,工坊须由荆州府派员监督。用工名册、工钱发放、工时长短,皆须造册备查。
工坊所获之利,按律纳税。工坊所用流民,身份仍属民籍,不属王府。
推官看完,也满脸无奈:“大人,这……既然皇上批了,是不是王府不想也该照办?”
吴维东没有回答。
他当了十几年官,对这批复背后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内阁不想惠王借机坐大。
所以地可以借,但人不能归王府。工坊可以开,但要官府监督。
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可问题是,惠王那脾气,能答应吗?
惠王来了荆州,自己可没看出这是京城所传的礼佛王爷。
吴维东叹了口气,把文书收好,“去王府报备,就说本官明日拜访周长史。”
惠王府。
周维垣也拿到了送来的内阁批复抄件,看过之后便急急来到便殿。
朱常润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宋应星送来的制皂工艺流程记录。
见周维垣进来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
“批复下来了?”
“下来了。”周维垣把抄件递过去,“殿下自己看吧。”
朱常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下来。
吕福小心地添茶,大气都不出。
朱常润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文书往案上一丢,“呵。”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内阁这帮人,是把本王当傻子玩?”
周维垣也觉得是这个意思,不过词汇上还是斟酌了一下:“殿下,臣以为,内阁这章程,表面上给了王府参与的名分,实则处处设限。地是王府出的,银子是王府花的,可安置好的流民不属王府,工坊还要被官府监督。”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这‘工坊由荆州府派员监督’一条。皂坊的配方、工艺,是宋院正带着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若是让官府的人进来,这些秘方可就保不住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也不能不办啊。”朱常润指了指司礼监的批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那我们?”
“照办。不过既然是入的荆州府籍,那房屋的事情就还是让他荆州府去办。地也不用那么好,毕竟是借出去的。工坊么,选址之类的不还要时间么,慢慢来吧。”
朱常润的意思明确,办归办,但要分清楚了办。既然上面朝廷不着急,那王府也不用出这个头。
周维垣知道殿下这是要晾着内阁决议,但也同样把流民给晾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不是对流民不公。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府对流民本就没有责任。
“吕福。”
吕福连忙上前一步:“奴婢在。”
朱常润从案上拿起一块香皂,在手里转了转。这皂呈鹅黄色,颜色温润细腻,香气清雅,是宋应星最新试制的一批。
“香皂挑最好的,装两箱子。送去京城,给司礼监送一份奏疏。”
吕福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备好了笔墨纸砚。
信的内容很简单。先是谢了皇上对琉璃坊的赐名,然后说起王府最近新制了一种香皂,不同于市面上的澡豆、肥皂团,用料考究,工艺繁复,洗后肌肤润泽,香气持久。
本想建个工坊多做些,既可售卖贴补王府用度,也可安置一些流民。
但朝廷的批复下来了,要王府把工坊交给官府监督,秘方也要公开。
这就不好办了。
周维垣看完,抬起头。
“殿下,这信……是不是太直了?”
“直?”朱常润笑了一声,“本王跟皇上说话,要绕什么弯子?绕来绕去,内阁那帮人倒是高兴了,本王的皂坊没了。”
周维垣无言以对。
“吕福安排人送出去。走司礼监的路子,不要经过通政司。要快!”
“是。”
第二日,吴维东准时到了王府城门前。
他递了名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府的书吏出来了。
“吴大人,实在对不住。周先生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去庄田上察看了,这流民这么多,得好好选地方。”
一早就出城了?
他当了十几年官,这种话听得太多了。
不是出城了,是躲着他。
吴维东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的书吏低声道:“大人,要不咱们先回去?”
吴维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府衙。
完了。
惠王这是要玩赖的了。
果然如同他的猜想,之后虽然和周长史联系上了,但是一看流民安置的地方,吴维东就知道,那是标准的荒地。
重新开垦养熟都要一两年时间,让这些流民怎么活?
问题抛出,周长史也只是回了一句,“人是你荆州府的,咱们王府给地安置已经是善举。至于怎么养活,那不该是你荆州府考虑的事情么?”
这也是符合内阁送回的公文要求。
再问工坊的事,周长史也是一脸遗憾,以工坊选址未定为由给拖了过去。
吴维东气极无奈。
再上疏一个无能的罪名那是逃不掉的。
只能一边调拨着粮食施粥,一边想办法自筹银粮安置流民。
一封封帖子从府衙发出,散往荆州各县。
数日后,荆州府衙。
吴维东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巡,凉就换,却一口没喝。
堂中陆陆续续来了二十余人,都是荆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
有致仕在家的乡宦,有世代经商的富户,也有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这些人平日里各忙各的,今日被知府大人一道帖子请来,心里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
吴维东扫了一眼堂下,咳嗽一声,开了口。
“诸位,今日本官请大家来,是为城外那五万流民的事。”
堂下微微骚动,果然是流民的事。
眼下流民成灾,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江边的窝棚连成一片,天气一日比一日凉,芦苇花都快被薅秃了。
这景象,住在城里的人就算没亲眼见过,也听家中下人说起过。
“朝廷的批复下来了。”吴维东把内阁的文书拿在手里扬了扬,“流民附籍荆州府,由本府主导安置。这是朝廷对荆州百姓的体恤,也是本官肩上的担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可诸位也知道,府库的存粮,大半都调去支援西南战事了。布政司那边,本官也去了文书,但上头也难。安置五万流民,开荒、建房、买种、施粥,样样都要银子。这笔银子,府衙拿不出来。”
堂下安静了下来。在座的都是人精,知府大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