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殿里,周维垣正在向朱常润回禀。
“殿下,吴维东来过了……”
把事情说了一遍,朱常润也是十分惊讶,这流民在荆州府居然已经有五万了。
虽然不记得史书中有说湖广这边这个时候有造反的,但是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些准备。
“周先生,你立即上一份奏疏,就说这边流民的事情已经超出想象,为了保护王府和工坊,奏请调拨一批火器下来。”
虽然有泰昌手札在,但是私造火器还是太敏感,所以朱常润也一直没动。至于燧发枪,那只是改造,而且从大方向来说,这燧发枪比火绳枪强的不多。
要真开始做准备,也是明年开始。之后等到魏忠贤撕咬东林的时候,就可以做起来了。
“是,殿下。”
十月的北京,秋风已带了寒意。
通政司的衙门里,书吏们将各地送来的奏疏分门别类,贴签造册。荆州来的两道奏疏,几乎前后脚送到。
内阁里,五位阁臣正围坐议事,一旁的天启炉散发着热力,烘得房中暖洋洋。
此时内阁,应有六人。孙承宗以阁臣之身督师辽东,不在京中。
剩下五人——首辅叶向高,大学士韩爌、何宗彦、朱国祚、史继偕。叶向高,韩爌为东林元老,朝廷遍地东林党的氛围下何宗彦、朱国祚已经隐隐靠向这二人。
唯有史继偕相对独立,也难成势。
荆州的两道奏疏,已经在五人手中传了一圈。
叶向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诸位都看过了。说说吧。”
韩爌率先出声,“火器之请,没什么可议的。他惠王虽有先帝手札,可这火器的口子不能开。更何况,他去就藩之时不是已经带了两百火枪了么。只是守卫王府,哪用得了这么多。”
何宗彦点头附和:“韩阁老说的是。靖难之后,藩禁日严,先帝对惠王已是纵容,这火器确实不能给。”
朱国祚放下奏疏,也道:“火器一事,臣赞同驳回。不过这流民安置……”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韩爌接过话头:“流民安置,荆州府确实为难。四万七千余口,马上就要入冬。荆州虽是湖广粮仓,可西南战事未平,府库存粮大半调去支援前线了。荆州府拿不出银子,也拿不出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这事的根子,恰恰出在惠王身上。年初把两万八千顷庄田一股脑划给惠王,如今荆州府连安置流民的土地都找不出来。这局面,说到底也该是湖广来承担。”
这话一出,几人面色都有些微妙。
当初惠王就藩,庄田之事是那湖广布政司参政熊秉鉴还在知府任上时办的,现在也该由他去解决问题。
这也是当初让吏部把熊秉鉴压在湖广布政司的原因。
至于那庄田奏请也是朝廷内阁同意了的这件事,就没人提起。
叶向高放下茶盏,声音稳稳当当:“韩阁老说的是实情。但事已至此,追究前因无益。眼下要紧的是,这五万流民怎么办。”
史继偕一直沉默着,此时开口道:“叶首辅,臣以为,惠王愿意出地、出银子安置流民,于朝廷而言是好事。荆州府拿不出地,拿不出钱,若惠王也不管,这五万流民怎么办?肚子的事还好,湖广底子厚,挤一挤还能支应。可这马上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真会出事的。”
韩爌皱了皱眉:“史阁老,不是说不让惠王出力。我们应该担心的是,此事若处置不当,让惠王借机坐大。安置流民,地是王府出的,银子是王府花的,人是王府招的——到头来,这些流民是感念朝廷的恩德,还是感念惠王的恩德?”
殿中安静了下来。
叶向高看了韩爌一眼,这话是无端指摘和臆测。有些事,说透了不合适。
见韩爌转过头,他捋了捋胡须,开口道,“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火器之请,以祖制不许,驳回。流民安置一事,要让惠王出力,但章程上,须得把分寸拿捏好。”
韩爌转了回来,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流民安置由荆州府主导,王府出借庄田,流民附籍于荆州府,不属王府佃户。工坊王府设立,但由荆州府监管,以工代赈的流民不入王府。”
史继偕听着,眉头微皱。事让王府帮着办,还处处防着。这种事,他惠王能干?
只是如今在这内阁,他说的话意义也不大,想了想便闭目养神起来。
叶向高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就按这个意思拟票吧。”
他顿了顿,又道:“措辞上,不要太硬。惠王毕竟有先帝手札,皇上也多有眷顾。”
韩爌点了点头,示意记下。
票拟很快拟好了,贴在奏疏之上,送进了司礼监。
乾清宫里,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前写写画画,他如今有了新的想法,要做一件新的玩意。
案上摊着荆州来的两道奏疏,旁边附着内阁的票拟。
魏忠贤站在一旁,轻轻地读着:“火器驳回。流民安置,荆州府主导,王府协助。地要借,人归朝廷,工坊由官府监督。”
朱由校放下笔,拿过奏疏看了一眼,又丢回了案上。
“魏伴伴,你说,这章程,六叔会答应吗?”
魏忠贤斟酌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觉着,惠王殿下出地、出力,到头来什么也落不着,心里怕是不会舒坦。”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票拟上批了两个字,“照准。”
魏忠贤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批红的奏疏发回内阁,又经六科抄发,一路南下。
从京城到武昌,从武昌到荆州,驿马换了一程又一程。
吴维东的奏疏递上去之后,日子便一天天难熬起来。
他每日都要去城外转一圈。流民越聚越多,江边上的芦苇荡里,到处都是用芦席和破布搭起来的窝棚。
秋风一吹,灰白的芦苇花漫天飞舞,落在那一片片灰扑扑的窝棚上。不少人在收集着塞进薄薄的衣衫内,以此取暖。
孩子老人们蜷缩在窝棚口,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只有等施粥的号声响起,这些人才慢慢蠕动起来。
吴维东每次经过,都能感到一种酸馊的、令人心底发凉的气息。
布政司的快马在午后时分冲进了荆州城。马上的人风尘仆仆,背上斜背着一只牛皮信筒,封口处盖着通政司的朱红大印。
消息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