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吴维东准时到了王府门前。
他穿着一身绯袍云雁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递了名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有王府的书吏引着他往里面走。
周维垣穿着青袍白鹇,已经在长史值房门口等着了。
五品见四品,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见他来了,拱手见礼,“吴知府。”
“周长史。”吴维东回礼。
两人寒暄几句,周维垣便带他进入值房,分宾主落座。书吏送上茶,便退了下去。
吴维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楠木茶,江陵本地名茶,比他府衙里的强了不止一筹。
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周长史,今日本官来,是有事相商。”
周维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放下茶盏才道:“吴知府请讲。”
“流民的事,想必周长史也有所耳闻。”吴维东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递了过去,“这是荆州府这几个月的统计。从西南逃难来的流民,已经将近五万口。”
周维垣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四万七千余口,比他预计的还要多。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吴维东,面露难色:“吴知府,流民之事,王府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吴知府也知道,藩王就藩,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这是祖训,想必吴知府也了解,非是王府不愿,而是朝廷不允。”
原本殿下的意思是告诉他,皇上下旨赐名琉璃坊,王府正忙着扩建工坊,实在没有余力管流民的事。
可这实在有点打人脸面,周维垣换了点措辞。但是意思相同。
吴维东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当然知道王府就藩的规矩。
可这惠王就藩以来桩桩件件,什么时候守规矩了?
买丝,出海,建工坊,雇帮派,就半年前不是还帮着熊知府安置了两千户流民了么?
“周长史,”吴维东把姿态放低了些,“荆州府现在的难处,本官不说,您也清楚。西南战事不停,朝廷不断从湖广抽粮。荆州府的存粮大半都调走了,剩下的那点,根本不够这五万流民,更别提还在不断逃来的。”
“药玉工坊贩售之事非是本官上报。”情急之下,吴维东索性把话挑明:“本官也知道,王府的庄田还有大片荒地未曾开垦。这三年的庄田税收是归了朝廷,可若是王爷能匀出些地来安置流民,三年之后也是大利于王府,还请王爷再考虑考虑。”
见这知府有些急,周维垣拿起茶碗示意了一番,斟酌好措辞,“吴知府,不是王府不愿意收用流民。”他叹了口气,“实在是王府也有王府的难处。王府的庄田确实还有荒地,可开荒不是一句话的事。荒地要整,水渠要挖,房屋要建,种子要买。王府把三年岁禄和庄田收益都捐给了朝廷,如今琉璃坊又投了万两,实在拿不出这笔银子。”
吴维东听着,心里一阵发笑。
你王府之前有没有银子他不知道,但是现在肯定是有的。
那码头上的陈虎,这些日子意气风发,连船都多买了好几艘。之前一个不入流的阳葛帮,如今已经脱颖而出,隐隐站稳第三的位置。
靠的就是王府的底气和那药玉的利润。
就连自家的婆娘都买了十几件,花了两百多两银子,心疼得吴知府直抽抽。
“周长史,流民附籍,之前熊知府做的,到了我这里就做不得?”
周维垣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吴知府,安置流民,原本是朝廷的事。荆州府若是真没有办法,可以向布政司请拨银粮。至于如今的熊参政,当时可是他先奏请了朝廷,王府才愿意配合的。”
吴维东沉默,他知道周维垣的意思。
可布政司那边的银子,早就被西南战事抽干了。他就算去请拨,也是石沉大海。
至于奏请朝廷,那时的契机和此时怎能相同?彼时王府初到,大家是秉持着共襄盛举之意来办事,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刁难一个刚刚就藩的藩王。
可如今,再奏请让王府安置流民,怕真是会有人拿祖制说事的。
他就是想着王府圣眷正隆,先斩后奏的话,皇上那边也不会责怪惠王。
他抬起头,看着周维垣:“周长史,本官知道,王府的药玉坊正在扩产。若是王府能用流民做工,以工代赈……”
周维垣却是摆了摆手,“吴知府,不管王府在做什么。你想要安置流民,殿下既然就藩在荆州,也愿意帮手,但是首先要朝廷同意。”接着他话锋一转,“本官知道吴知府你为难。但是你手里也不是没有筹码,王府三万庄田的进项,今年秋粮的部分要征收了吧?朝廷可还等着呢。若是收不上,也不知道是谁的责任大。”
吴维东眉头紧皱。
责任,当然是自己的责任,自己就是荆州知府啊!还有人的责任能大过自己?
可是想着想着,好像又不是那样。
这没地安置流民,是因为地都给了王府。而做这件事的是熊秉鉴,同意的是内阁。
若是一切太平,自己收不上来赋税,那确实是自己的责任。
可如今……
他正想着里面的道道,周维垣又开口道:“吴知府,安置的事,必须是荆州府主导,王府配合。不过……”
看这个周长史停下,吴维东追问道:“周长史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周维垣笑着摆摆手,“不是顾虑。之前王府弄了点新物件,想立一新作坊。但是刚刚被弹劾,殿下就息了这心思。这工坊需要的人手不少,预计要两三千户,不过如今看来难免落人口舌,罢了罢了。”
一座工坊就要两三千户?那得多大啊!
不过真能成,就能安置一万多口流民了……
“周长史,不知是何物?”
周维垣也不遮掩,从案上取了一盒子。
“这是王府新制的香皂。里面有四块,其味各有不同,乃是王府自用。这一盒吴大人拿去试试。”
香皂?
澡豆,肥皂团,皂角,吴维东都知道。自家用的就是肥皂团,这香皂倒是第一次见。
打开,取出一块放在手中,沉甸甸的一块在巴掌内,闻着味道也不错。
“此物需要两千户流民?”他也不是没什么见识的,那些做肥皂团的商家就十几号工人,哪有王府说的这么离谱。
“殿下气魄怎是那些小商小户所比,若是这工坊开启,整个湖广的皂王府工坊都能提供。至于为何,里面涉及制造秘方,就不劳吴大人操心了。”
这事在皂还未成型的时候殿下就提过,制皂用油需要大量养猪。
而猪的食物来源又是那些快要采收的甘薯。
这猪一旦养起来也是个大生意,猪肉要卖,猪皮可以制廉价的皮甲马鞍等,猪鬃毛可以制牙刷等各种毛刷。
周维垣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事情是荆州府的,王府有帮忙的能力,但是没有帮忙的必要。
吴维东沉默下去,他当然听明白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
五万流民,马上就要入冬了。若是不安置好,闹出民变,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这个荆州知府。
而不安置流民,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想要驱赶?就现在荆州卫那一千不到的老弱,真拿出来反倒适得其反。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本官回去再想想,这香皂就多谢。”
周维垣也站起身,回了一礼:“吴知府客气。天气凉的快,吴知府还是要早做安排。”
吴维东走出王府,回望这王城,只感觉心头压抑,沉甸甸。
有件事,这周长史倒是说对了。这流民的事又不是他吴维东一人的事,要烦大家一起烦,特别是那熊秉鉴!
如果上面不给个说法,就别怪他吴维东把朝廷的银子截下来。
得罪了朝廷,丢官而已。
若是流民在他治下造反,那是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