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日升是等那十艘船走得没了影,才开始伏案写密奏。
稿子是早就拟好的。那日从澎湖回来,写完之后他并不急着发——船还没走,若是王府许长史那边听到了风声,不让那八艘船挂惠王府旗,他这算盘就落了空。
现在好了。十艘船已经扬帆南下,船引的银子收了,督饷馆今年的税有着落了,自己的荷包也装得满满的。
至于惠王府的人会不会找他算账……自己只是尽职尽责而已。而且新任福建巡抚南居益已经放出风了,表以必诛红夷为己任。
等那红毛番被赶走,那还用看惠王府脸色?
罗日升把秘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也没有写太多。只说惠王府护卫所持火枪,与寻常火绳枪不同,无火绳而有击发装置,乃是一种新的自发火铳。
他只写看到的事实,没有其他的主观判断。这是他在官场十几年学到的本事——结论是上面的人来下的。
自己只是个五品海防同知,没有资格给一个亲王的护卫定罪。
奏稿写完,他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写上了“福建海防同知罗日升谨奏”。
封套用的是密揭。
密揭已是外廷官员绕过通政司直接上达御前的常用手段。
罗日升将奏稿用油纸封了,外面再套一层封套,加盖私印,交给了心腹书吏。
“走驿传,进通政司。”他吩咐道。
书吏愣了一下:“大人,既然是密奏,为何不进司礼监的路子?”
罗日升不满地盯了他一眼:“照办就是了。”
进通政司的密奏,虽然明面上是直达御前,但通政司的人看了封套上的落款和事由,往往会抄录一份送内阁。
这是眼下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通政司的人也不想得罪内阁和东林。
他罗日升也一样。
半月后,京城,通政司。
通政使拆开福建来的密揭封套,看了一眼落款“福建海防同知罗日升”,再看事由“奏闻惠王府护卫私持新式火器事”。
通政使的手指在封套上轻轻叩了两下。
惠王。
近来朝堂上对惠王议论颇多。琉璃坊和皂坊两事,中旨直接否了内阁的章程。
内阁几位阁臣面上不说什么,可心里头可都憋着一口气。
如今福建来了这么一封密奏……
通政使沉吟片刻,叫来一个书吏。
“把这封密奏抄录一份,送内阁。”
“是。”
抄本送到内阁的时候,几位阁臣正围着天启炉议事。
京师刚入腊月,正是寒风料峭。值房里天启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叶向高端坐上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韩爌、何宗彦、朱国祚三人分坐左右,史继偕坐在末位,半闭着眼,不知是在听还是在养神。
“叶阁老,”书吏将抄本呈上,“通政司送来的。福建密揭抄件,事关惠王府。”
叶向高接过抄本,翻开来看。才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韩爌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叶向高没有回答,把抄本从头到尾看完了,才缓缓放下,递给韩爌。
“诸位都看看。”
抄本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天启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韩爌率先开口:“自发火铳?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目。”
朱国祚放下抄本,眉头紧锁:“倒是听那几个新来的西洋传教士提过。欧罗巴那边有了不用火绳的火铳,不过造价昂贵,一杆能抵十杆火绳枪。那边的贵族们喜欢用。”
何宗彦插话道:“这罗日升所奏,惠王府护卫所持之火枪,无火绳而有击发装置,难道是从洋人那里买的?可不应该啊,没听说之前惠王和洋人有交情。”
韩爌冷冷一笑:“那就怪了。西洋燧发枪,连朝廷都没有,他惠王是怎么弄来的?”
朱国祚道:“会不会是从弗朗机人手里买的?”
“买的?”韩爌放下茶盏,“就算是买,也要朝廷允准。”
朱国祚狐疑道:“那总不能是自己造的吧?”
众人看了眼屋里的天启炉,想到今年又是望远镜,又是香皂,顿时面面相觑。
说不定,还真是这惠王自己造的。
韩爌声音压低了几分:“不管他是不是自己造的,中通外番又或者藩王私造军器,这是何等罪名?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叶向高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韩阁老,惠王私造军器,此事尚无确证。罗日升的奏疏只说是没见过的自发火铳,并未说亲眼见其制造。”
韩爌转过头来:“叶阁老,罗日升是福建海防同知,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他亲眼见惠王府护卫持此枪与红毛番比试,亲眼见其装填之法。这还不够?难道非要惠王把造枪的作坊开在京城街头,才算确证?”
叶向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搭理这个炮仗。
平时还挺稳重的一人,最近碰到惠王的事就急了。
何宗彦见状,插进来说道:“韩阁老说的是。此事若属实,确实非同小可。《大明律》上写得明白——凡民间私有禁军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私造加罪一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韩爌接过话头:“那是民间。藩王私造军器,可不是杖一百流三千里能了结的。”
这话一出,值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知道韩爌指的是什么。
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私造佛郎机铳,筹备数年,最终起兵谋反。虽然被王守仁平定,但那一场叛乱震动东南数省,朝廷花了多少力气才压下去。
嘉靖年间,伊王朱典楧在洛阳私造甲胄六百副、长枪三千杆,铸造火炮、佛朗机数百座,率千骑出城演武。伊王被废黜爵位,囚于凤阳。
装木头装了半天的史继偕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惠王就藩才一年多,护卫不过数百人。和宁王、伊王比起来……”
“比什么?”韩爌打断他,“史阁老,你应该有远见。藩王私造军器,从来就不是看他造了多少,是看他有没有这个心思。惠王就藩荆州才一年多,就私造枪械。再过三年五年,他是不是也要造火炮、造佛朗机?是不是也要率千骑出城演武?到时候是你史继偕领兵去平叛啊!那山东的徐鸿儒已经押来京城,要不要你史阁老去监斩,先练练胆啊?”
朱国祚也不忍同僚被喷的太惨,维护道:“韩阁老,史阁老的意思是不宜操之过急。惠王毕竟有先帝手札,皇上也多有眷顾。咱们若是一上来就拿藩王私造军器的罪名往他身上扣,怕是……”
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看向叶向高。
韩爌冷笑一声:“朱阁老,你是说,怕皇上拦着?”
朱国祚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爌站起身,走到值房中间,“诸位,之前琉璃坊的事,皇上以中旨准了。皂坊的事,皇上又以中旨否了咱们的章程。这两件事,惠王都是以‘王府私产’‘秘方’为由,皇上也都站在他那一边。咱们不是没有据理力争,可是中旨一下,内阁又能如何?”
他转过身,看着叶向高:“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琉璃坊,不是皂坊,是军器。藩王私造军器,往小了说是违制,往大了说是图谋不轨。皇上再怎么眷顾惠王,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姑息。若是姑息了,天下藩王有样学样,朝廷还怎么管?”
叶向高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拟票。此事虽然是罗日升密奏上来的,内阁既然知道了,那就要拟票上呈。票拟的内容,请皇上下旨彻查惠王府私造火器一事。派锦衣卫赴荆州,查验惠王府护卫所持火枪,勘问工匠,追查来源。”
韩爌听完,不满地情绪都挂在了脸上。
就应该直接申饬惠王。反正不管怎么样,这惠王的自发火铳来历总是有问题的。
而且这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就是块臭石头,哪边也不沾。
这一点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