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理所出来,吕福没有直接回便殿,而是绕了个弯,去了遵义门内的小院。
赵三正在院子里练刀。
“赵三。”吕福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赵三收刀,转过身来。
“吕公公,审理所那边怎么说?”
“没事。沈所正会把事情拦住。”吕福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不过以后做事也收敛着点,毕竟不是东厂了。”
赵三把刀插回鞘中,摇头苦笑了一番:“贺蛮那帮人,下手没个轻重。本来只是让他带人去走个过场,给那陈虎添点底气,谁知道正好碰上那湖南帮的人。不过那些湖南帮的人也是欠收拾,在码头上横惯了,不给他们点重手,以后阳葛帮抬不起头。”
吕福道:“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弹劾王府纵奴行凶,又是一桩麻烦。”
赵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跟贺英说一声,让他管束一下手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码头上那些人,都是吃刀口饭,大道理没用。刀子顶在心口,脑子就清醒了。”赵三把刀挂在墙上,“今天这一出,湖南帮有脑子的话,就不会再去找陈虎麻烦了。反倒省了之后的麻烦。”
吕福没有反驳,这道理他也知道。
但是他更不喜欢给殿下找麻烦。
“王爷说了,阳葛帮的事,你盯着点。陈虎那边,该给的要给足,不给足了,人家怎么收买人手。以后总不能靠仪卫给他撑门面吧。”
吕福站起身,“话带给你了。我先回去了,殿下还等着回话。”
便殿里,朱常润正在看舆图。
吕福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沈嘉征怎么说?”
吕福把沈嘉征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朱常润听完,转过身来,走到案边坐下,“沈嘉征这些人,你觉得怎么样?”
吕福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奴婢觉得,沈大人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的来路,也知道该做什么。比周先生……更随和些。”
朱常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看你平时傻傻的,倒也知道点事。”
吕福笑着给添上了新茶,“都是殿下调教的好。”
“行了,码头上的事,就这么定,让赵三继续盯着。明早让宋院正和赵大年来一趟,问问那望远镜的事如何了?”
“是。”
次日一早,宋应星捧着一个木匣和赵大年到了便殿时,周维垣也在。
吕福引着他们进去,朱常润已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邸报,正在看。
“殿下。”两人躬身行礼。
“坐。”朱常润合上邸报,放在一边,目光落在木匣上,“东西做出来了?”
宋应星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木匣放在案上,揭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支望远镜。
木管身,连接处包着黄铜皮,打磨得金黄锃亮。目镜和物镜处镶着两片晶莹的药玉镜片,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光晕。整支望远镜约有一尺来长,做工精细。
朱常润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试了试。
一番抽拉调试后,远处的屋檐一下子拉到了眼前,清晰得连上面的鸟粪都能看清。
又拉向了更远处冒出院墙的树枝,叶片分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不错。”朱常润放下望远镜,看向宋应星,“比陈瞻一带来的那支如何?”
宋应星拱手道:“回殿下,臣以为,已略胜之。陈先生带来的那支,西洋人所制,镜片虽透,但边缘略有畸变。臣与赵师傅反复试验,调整了镜片的曲率配比,如今这支,视野更清,畸变更小。”
“赵师傅,你怎么说?”
赵大年听到殿下问话,躬身道:“殿下,宋院正说的都是实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支望远镜的镜片,还不是最好的。”赵大年道,“药玉工坊那边,最近炼出的料子,比之前更透。只是磨制镜片需要时间,过几日等那些叆叇匠磨制好,就能做出一支更好的。”
“损耗如何?”
赵大年低头回道:“回殿下,望远镜镜片对药玉的要求极高,一炉百余片中可用者只有一二。其余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瑕疵。不过已经按照殿下吩咐,重新熔炼后做成了药玉器物。虽然不如镜片那般透亮,但和市面上寻常的药玉物件比起来,确实另有一番光彩。”
寻常药玉的做法是仿制天然玉,和自己要的玻璃质感自然不同。
还是要想点办法。
“赵师傅,你带上几人,去药玉工坊。我要做一批宫里头用的药玉器物,规制别搞错了。还有这望远镜,也做十余副出来,做漂亮点,到时候一起献给皇上。”
吩咐完了赵大年,朱常润又看向了宋应星,“宋先生,那皂做得如何了?”
“回殿下,做了三批,现在有些眉目。不过要达到您所说的程度,可能还要试做几批。”
“嗯。香料的配比也要抓紧,这是卖给那些有钱的官绅富商的,别舍不得花银子。”
“是,殿下。”
“好了,你俩去忙吧。”
宋应星和赵大年退出便殿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常润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知道周维垣一早过来找他,是有话要说。
果然,周维垣起身躬了躬身子,便开口道:“殿下,昨日码头之事,臣已听闻。”
“嗯。”
“仪卫贺蛮带人打了湖南帮的帮众,断手断脚者四五人。”周维垣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此事虽已由审理所压下,但臣以为,殿下在码头上扶植阳葛帮售卖药玉器物,长此以往,恐有违祖制。”
朱常润放下茶盏,看着他。
周维垣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念道:“《皇明祖训》有云——‘亲王之国,自有庄田禄米,足供用度,不许干预地方有司政事,更不许私置产业,经营四民之业,与民争利。’此乃高皇帝之明训,列圣之所恪守也。”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朱常润。
“殿下,臣读《祖训》十余年,能背诵十之七八。这几句话,一字不差。”
朱常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周先生,你想说什么?”
周维垣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正式行了一礼。
“殿下,臣的职责,是匡正王府礼仪,规谏殿下言行。此事若无人提,是臣失职。”他直起身,“但臣也知道,王府如今艰难。三年的庄田岁禄都捐了出去,海外采购一事解不了燃眉之急。然药玉工坊烧了那么多银子,总得有个进项。”
“臣不是要拦着殿下做事。臣只是担心——万一朝廷追责下来,殿下该如何应对?”
朱常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周维垣还算是个明白人。
“周先生,坐。”朱常润指了指椅子,“你担心朝廷追责,本王问你——朝廷里谁能追本王的责任?”
周维垣重新坐下,想了想:“督察院、六科给事中,都有弹劾之权。若是地方按察使上疏,朝廷也会受理。”
“那湖广按察使上回弹劾本王,结果如何?”
周维垣沉默了一下:“皇上下中旨,压了下去。”
“所以。”朱常润端起茶盏,“唯一能顶住朝廷追责的,是皇上。”
周维垣点了点头。
“本王在荆州做事,只要皇上不觉得有问题,谁弹劾都没用。”朱常润放下茶盏,“所以,咱们要做的事,不是躲着朝廷,而是让皇上觉得——本王做的事,对他有好处。”
“殿下的意思是……”
“给皇上写封奏疏。”朱常润站起身,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纸,“本王说个大概意思,你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