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看着王府一群人离去,突然感到一道目光。在不远处的酒楼上的窗口,昨晚那面目阴柔之人对着他点点头,随后退入了屋内。
陈虎看不见人了,才转身看着自己那面面相觑的十几个手下。
“虎哥,你什么时候搭上的王府?”
虽然没对着自己人下手,但是王府仪卫刚刚出手的狠辣还是镇住了这帮江上讨饭的汉子。
平日他们打斗也都注意分寸,少有死伤。
可那仪卫出手,不是断手就是断脚,那些人眼看都废了。
陈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是晚上让人摸到房里,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别管这么多,去准备船,这趟咱们自己去,嘴闭紧了。”
说完又回头看着那些湖南帮的帮众,他们一个拖着一个,那些喜欢叫嚷的现在满脸都是血和鼻涕,胡成一团。
那嘴都瘪了,不成人样了。
码头上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也有当值的官差看到。
只是面对王府仪卫,他们也不好出头,一路跑回了府衙。
推官听闻后也只是摆了摆手,随后就去找了代理知府吴维东,简单说明了这些帮众被仪卫殴打的惨样后,小心问道:“吴大人,你看这事……”
“什么这事那事的!”吴维东靠着官椅,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具体是因为什么?那片不是阳葛帮那几人的地方吗?湖南帮的人为什么去那?”
推官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了清楚。
吴维东猛地一拍茶碗,“湖南帮那些蠢货,还敢拦着仪卫?活该!”
“打了就打了,不是也没闹出人命嘛?你来找我是要说什么?让我去下令去王府抓人呢?如今荆州府有了王爷,你也该看看律法。”
“知道什么是‘约问’吗?就是这事你去查了,然后本官就得去找王府长史谈。”
“如果后面要会审,那就要去武昌府请都指挥司来主导,然后再叫上王府的人一同审理。”
“真的事情严重了,还得‘请旨提问’。你知道不知道请旨提问是什么意思?得问皇上!”
“你是不是收太多了,吃饱了撑的?他湖南帮自己是什么货色他们不清楚?他们敢当这个苦主?”
“行了,别黑着个脸,他湖南帮胆大包天敢来找你,你把他们推去王府就完了。“
“王府不也有审理所的么,把他们交给王府就好了,和咱们没关系!”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那推官听得脸色发黑。
交给王府?那不是有进无出?最后无奈,也是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吴维东嫌弃瞥了一眼他退出去的背影,这人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人家湖南帮的人自己没动静,他倒是操心上了,这不是为难自己这个知府嘛?让自己管还是不管?
想了想心里泛起了嘀咕:这阳葛帮不大啊,陈虎怎么会落到王府的眼里?这陈虎说不好就是一飞冲天,这都是命啊!
王城内,吕福听完殿下吩咐就从便殿一路快走,去往审理所。
王府八所排第一的审理所,负责的就是王府内部人员的审理,包括庄田佃户,护卫,下层官吏。
殿下的吩咐也简单,把仪卫贺蛮带人打了湖南帮的帮众事情给沈嘉征说说,看看他的态度。
按照常理来说,这王府八所的官员是有朝廷指派,应该是起到监督王府,规范王爷行为的作用。
但是惠王府有点不一样。
八所所正,其中五人乃是前首辅浙党方从哲安排的。
而如今,随着内阁中浙党最后一人沈?被叶向高弹劾下台后,浙党已经完全失败。
这次,朱常润就是想通过这件事情,来看看这五人的态度。
惠王府的审理所设在王城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门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前堂后寝,左右厢房,关押犯人的囚房,规制虽简,该有的都有。
沈嘉征正在值房里看文书。
严格来说,他是方从哲的湖州乡党。
方从哲倒了,东林党人忙着瓜分朝堂上的位置,也没人顾得上他这种外放到藩王府的微末小官。
他也便安安稳稳地在王府待着,不争不抢,该干什么干什么。
吕福进门的时候,沈嘉征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拱手。
“吕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吕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奏疏递过去:“沈大人,赵三递上来的。码头上的事,您看看。”
沈嘉征接过折子,翻开看了起来。
折子写得很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带的队、打了谁、伤了几个人、伤成什么样,一一列明。
最后还附了赵三的一段话——“湖南帮刘胖子率众围攻阳葛帮码头,仪卫贺蛮恰巧路过,阳葛帮受雇于王府,搬运药玉坊货物。见王府药玉工坊的货物可能受损,遂出手制止。湖南帮众言语不敬,双方发生肢体冲突时,湖南帮众受伤若干。”
沈嘉征看完,放在案上,“吕公公,这是?”
“今日发生的一点小事。如果有苦主相告,可能还要劳烦沈所正,所以特地前来。”
“写得倒是周全。”沈嘉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过恰巧路过,还真是挺巧啊。”
吕福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沈大人慧眼。那些仪卫也是顺路去带个话,这不就是正巧碰上了么。”
“确认打伤的都是些帮众?没出人命?”
吕福点了点头,“沈大人,王爷让我来问您一句——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沈嘉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按照严苛的来算,那帮众也是百姓,王府仪卫如此伤人,自然审理所要有所动作。
但是……
“吕公公,方阁老已经致仕了,可我依旧是湖州举子。我在王府做事,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沈嘉征起身走了出来,对着吕福笑了笑,“仪卫打了人,但打的是寻衅滋事的地痞。这事往小了说,是保护王府产业;往大了说,是王府维护地方秩序。”
“若是那府衙来问,那沈大人准备怎么回?”
“怎么回?”沈嘉征笑了笑,“吕公公,如今这知府是吴维东,其人没有之前熊秉鉴那般行事张狂。他自身也不干净,不会帮拿湖南帮出头的。这附郭的江陵县更不用提了,江陵知县知道那湖南帮要闹的话,第一个就要把人按下去。”
“若是他们真来呢?”
“那就更简单了。”沈嘉征摊了摊手,“那咱们就问问这江陵知县和荆州知府。惠王藩属之地,为什么会有湖南帮这样的打行存在,而且长期霸占行运,滋扰民生。”
吕福笑了起来:“沈所正说的是。这些话,我会转告王爷。”
“吕公公,辛苦了。”
“沈所正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