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垣连忙起身,走到案边坐下,提起笔。
朱常润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开口道:“做这望远镜的事,承蒙皇上关照给了匠人,最近做成了一批。”
“比那洋人的更好,我觉得这个东西挺有趣,而且对北边的战事可能有帮助。”
“不过这东西做起来不容易,很浪费材料。这些不能用的料子丢了太可惜,所以做成了一些器物。”
“特地让工匠做了一批,给皇上你把玩,剩下的一些,我想卖给民间的士绅回点银子。”
“因为药玉工坊也很费银子,又不好向朝廷讨要银子,只能想这个办法,不然药玉工坊就维持不下去了。”
周维垣笔走龙蛇,朱常润说一句,他斟酌一二便写下一句。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下,这封奏疏递上去,皇上那边……”
“皇上会高兴的。”朱常润走回案边,拿起奏疏看了看周维垣的字,点了点头,“周先生字写得好。”
“殿下谬赞。”周维垣躬身道,“只是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为何要把望远镜与药玉器物放在同一封奏疏里说?”周维垣斟酌着道,“望远镜是军国重器,药玉器物是商贾之事。放在一起,会不会……”
“会不会显得不伦不类?”朱常润接过话头。
周维垣没有否认。
朱常润笑了笑:“周先生,正因为放在一起,才显得坦诚。若分开写,皇上会觉得本王在遮掩什么。放在一起,明明白白告诉他——望远镜是给朝廷用的,药玉器物是拿来卖钱维持工坊的。一码归一码,不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望远镜在前,药玉器物在后。皇上先看到军国重器,再看后面的商贾之事,就不会觉得刺眼了。”
周维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思虑周全,臣不及。”
“不是不周全,周先生为人周正,本王知道。”朱常润走回座位坐下,“周先生,本王问你——你在王府做长史,最重要的是什么?”
“匡正礼仪,规谏言行。”
“那是明面上的。”朱常润看着他,“本王问你心里话。”
周维垣沉默了很久,“臣来荆州,本是想躲清静的。”
“躲清静就躲清净。周先生,本王不会让你为难。”朱常润正色道,“这封奏疏递上去,等皇上那边有了态度,以后谁再拿祖训说事,都不好使。至于码头上的事,又不是王府直接经商。皇上都不管,谁来管?”
“臣明白了。”
“奏疏你拿回去,再润色润色。过些日子让吕福一起送到司礼监去,就不走内阁了。”
朱常润端起茶盏,“另外,荆州府衙那边需要周先生你去盯一盯,今年的商税不能少了。补贴点王府开销,另外一半是要献给皇上的。”
“是。”
周维垣起身告退。
十月,京师已是深秋。
乾清宫里烧着天启炉,暖意融融。
朱由校坐在御案前,正用一把小刻刀雕着一件木器,碎屑簌簌落下,铺了一桌面。
“陛下——”魏忠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急切,“陛下,荆州来东西了!”
朱由校头都没抬:“荆州?”
“惠王殿下。”魏忠贤手里捧着奏疏,身后一群小太监抬着两个大木箱,“送了好几箱东西来,说是孝敬陛下的。”
朱由校这才放下刻刀,抬起头。
魏忠贤已经凑到跟前,打开了奏疏念道:“臣常润,顿首谨言。自去岁就藩以来,荷蒙皇上天恩,赐予匠人,以成药玉之事。今已略有小成,特此奏闻。”
“承蒙皇上庇佑,药玉工坊已制出望远镜,其精良程度,略胜西洋人所制。臣试之,可远观数里之外的景物,纤毫毕现。臣以为,此物若用于北边守卫,观敌了望,当有大用。”
“然此物制作极难,一炉药玉百余片,可用者不过一二。其余皆有瑕疵,不堪用于镜片。若弃之,实属可惜——皆是千锤百炼之物,耗费巨万。臣思之再三,拟将这些废料熔炼后,制成药玉器物,售与民间商贾。”
“臣不敢以此牟利,只求药玉之事能够维持下去,日后为朝廷做出更多有用的器物。”
念完后,魏忠贤亲手打开了一个箱子,捧出一个木匣,满脸堆笑:“陛下您看,这是惠王殿下送来的望远镜。”
朱由校来了兴致,接过木匣打开。
一支望远镜静静躺在里面。木管身,连接处包着黄铜皮,管身上镶嵌着细密的龙纹金线。
他拿起来,凑到眼前,一番抽拉后,远处琉璃瓦面一下拉近到眼前。
“咦?”朱由校放下望远镜,“果真比你从洋人那儿买的那个还清楚。”
魏忠贤连忙道:“惠王殿下信上说,这比洋人的略胜一筹。奴婢也不敢说,不过陛下您自己试试便知。”
“去,把朕那个洋人的望远镜拿来。”
魏忠贤应了一声,亲自去取了来。
知道有这么个物件后,魏忠贤特意让人留心。
前一阵子,有个叫邓玉函?的洋人来京后,魏忠贤从他手里买了一个献给了皇上。
两支望远镜并排放在案上。朱由校先拿洋人的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惠王送的那支看了一会儿,反复对比了几次。
“确实比洋人的好。”他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六叔还真有本事。”
魏忠贤笑道:“陛下慧眼。惠王殿下还说,这东西若用于北边守卫,观敌了望,当有大用。”
朱由校点了点头,又拿起惠王的望远镜看了两眼,忽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没打开的箱子。
“这个呢?”
魏忠贤连忙打开:“回陛下,这也是惠王殿下送的。一些药玉摆件。”
打开一个匣子揭开,一匹碧绿透亮的骏马跃然而出。通体晶莹,线条流畅,四蹄腾空,栩栩如生。
朱由校眼睛一亮,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对着光看了看。
魏忠贤趁机道:“陛下,惠王殿下还送了两支望远镜和几件药玉器物给奴婢,说是赏赐奴婢的。”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骏马笑道:“那些匠人也是你精挑细选送去的,这事也算你有份功劳。六叔给你,就收着吧。”
魏忠贤笑着跪谢了皇上。
朱由校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魏伴伴,上月是不是又有人弹劾六叔?”
魏忠贤立刻收起了笑容,低声道:“陛下好记性。是东林的人上的奏疏,说惠王府护卫在码头上行凶伤人,还招揽民间人士经商,有违祖制。”
“还是和这药玉工坊的事有关系。朕之前不是已经压下去了吗?”
“压下去了。”魏忠贤道,“不过那些人……陛下也知道,总是不死心。”
朱由校把碧玉马放回匣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去,传叶向高、兵部、工部、户部尚书来。”他转过身,“就说朕有新器物要给他们看。”
魏忠贤心中一喜,躬身道:“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