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福听出了脚步声,小声提醒道:“殿下,应是周先生到了。”
话音刚落,周维垣就走进便殿,躬身行礼。他手里拿着一份奏疏,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与平日里的沉稳不太一样。
“坐。”朱常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周先生这时候来,有什么事?”
周维垣坐下,将奏疏递上:“殿下,是关于张江陵平反一事。徐大化已经回来了,这是他的呈文。”
朱常润接过,翻开看了看。
内容很简单:徐大化带人去张居正墓前祭拜,以惠王府的名义捐银五百两,用于修葺陵墓。
张家后人感激涕零,荆州士绅也有不少人到场观礼,对惠王府这样默默办事的行为很是赞誉。
“殿下,”周维垣道,“这次祭拜,虽然咱们办得低调,但荆州士林还是知道了。如今外面都在传,说惠王殿下贤明,体恤乡贤,有襄王之风。”
朱常润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没说话。
襄王。
襄王府就在襄阳,是仁宗第五子朱瞻墡的封藩。历代襄王在荆州经营了快两百年,修庙、办学、赈灾,在荆州士林中的声望确实不低。
可他是惠王,不是襄王。
“周先生觉得,这评价是好是坏?”
周维垣愣了一下,斟酌着说:“自然是好事。殿下初来荆州,能在士林中有个好名声,日后办事也方便些。”
“方便什么?”朱常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本王又不出城,又不结交朝臣,要这些士林的评价有什么用?”
周维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常润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罢了。”
这话说得不轻。周维垣脸色微变,低头不语。
他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殿下对荆州士林的态度,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便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常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周先生,马上要开始收秋粮了,这两万顷地的税摊到荆州其他百姓头上,本就是负担,加上西南未定,还在不断从湖广抽输兵粮。虽然咱们出了应对的告示,但是也得准备好应对意外的举措。既然现在士林念咱们王府的好,也不能浪费了。”
周维垣点点头。
如果处理不好,这风评也确实说转就转,“是,臣这就去准备。”
与此同时,遵义门内的小院里,赵三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湖南帮、汉阳帮、阳葛帮。
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势力范围、主要生意、头目背景。
“三哥,”张四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赵三头都没抬:“放那儿。”
张四把面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三哥,您这是要选哪家?”
赵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张四弹了弹指甲,漫不经心道:“湖南帮最大,要是能拿下,办事最方便。不过……那帮人根子深,不好控制。汉阳帮次之,做的是棉花布匹生意。阳葛帮最小,做的很杂,不过这帮主是念情分的,倒是好拿捏。就是人太少,办不了大事。”
赵三端起面碗,呼噜吃了一口,放下。“你说得都对,但有点你忘记了。”
“什么?”
“咱们现在不是东厂的人。”赵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拿下大的,动静太大,容易被人盯上。再说了,人少势力小,那是他机缘未到。”
“那三哥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要的不是有多大势力,是能不能控制。”他转过身,“与其去啃那些硬骨头,不如自己搭个架子。”
“自己搭?”
“对。找个小帮派,或者干脆自己拉一拨人,从头开始。中间也好插进自己的人,生意从药玉开始,慢慢铺开。”赵三的眼神冷了下来,“至于势力,有银子还怕拉不起来?”
年轻人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湖南帮和汉阳帮那边,会不会找麻烦?”
“会。”赵三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但那不重要。王府行事,难道还要看这些人的脸色?几个地痞而已,再狠还能有北边来的那帮杀材狠?”
他拿起笔,在“阳葛帮”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明天,去会会这阳葛帮。”
张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三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府中间便殿的方向。仿佛那边有一条盘踞的眯眼小龙,只是这小龙掩藏的躯体下的爪子在悄悄磨砺。
那月港李七的信也来了。
事情有了进展。
如果惠王只是想安安分分当藩王,要那战舰干什么?还如此小心翼翼。
那许长史也真是个有趣的人,和王府的周长史完全不同。
未来……心里的想法不能和人言说,让赵三十分难耐。
但是能忍。
荆州城东,一家民户内,阳葛帮帮主陈虎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见床边站着三个人影。
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猛地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短刀,手指刚碰到刀柄,一柄冰凉的长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那刺骨的凉气顺着脖子蔓延而上,直刺得他头皮发凉。
“陈帮主,别动。”
声音很轻柔,好似在说天凉了该添件衣裳般随意。
他压低声音:“你们是谁?”
“找你谈生意的人。”那人松开手,退后一步,“穿好衣服,出来说话。别吵醒家里人。”
三个人影无声地退出了卧房。
陈虎在床上坐了片刻,心跳如擂鼓。
他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刀光剑影,也挨过黑砖。但从来没有人在他毫不知觉的情况下,摸到他睡觉的屋里来。
如果刚才那人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没有其他动静,那隔壁的浑家和孩子应该还睡着。
他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卧房。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三个人的脸。
坐在正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道袍,面容阴柔,如果见过肯定不会忘记。
但他的眼睛很沉,打量自己的眼神像看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身后站着两人,身姿笔挺,揣着家伙。
“陈帮主,坐。”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陈虎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几位到底是谁?陈某自问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当然没有得罪。”那人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我们只是想请陈帮主帮个忙。”
“什么忙?”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两个物件露了出来。
一件兽首镇纸,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在油灯下折射出幽幽的光。一个笔洗,色如羊脂,温润细腻,像是一汪凝固的油脂。
陈虎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大的物件,如果是玉,那自然是价值不菲。
但更可能是药玉,他也见过那些商号里摆着的这种东西,如此大的,差不多要十几两银子一件。
博山药玉……不对。他脑子转了一圈,想到了城外新建的药玉作坊。
“这是见面礼。”那人把物件推过来,“陈帮主先收着。”
陈虎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人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金色令牌,悬于掌下。
灯光照射中,上面印出了一个字。
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