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扯皮了小半个时辰,雷尔生始终不肯松口。
眼看谈判陷入僵局,帐篷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雷尔生端起桌上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忽然落在贺武身后背着的那支火燧枪上。
他放下酒杯,“许先生,我能看看贵属下的枪吗?”
许望海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贺武将枪取下,递给通事,通事转交到雷尔生手中。
雷尔生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枪身和火绳枪一样,不同是枪机——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击发装置,燧石夹在锤上,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火药池上的钢片,迸出火星引燃火药。
雷尔生的眉头挑了起来。
这种枪,他见过类似的。那些欧洲贵族们喜欢这东西,巴达维亚总督的总督也有几把。
这种枪比普通火绳枪贵得多,一支燧发枪的价格可以买四五支火绳枪。
因为结构复杂,对工匠的要求极高,只有那些顶级的枪匠才能打造。
“许先生,”雷尔生把枪还回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这种枪,你们王府有多少?”
许望海笑了笑:“不多,够用而已。”
雷尔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王府,能给护卫配这种级别的火枪,看来这惠王很有实力。
雷尔生沉默了片刻,指了指帐篷外的海滩说:“不如让我们的士兵比试一下?你们赢了,我们就继续谈,如何?”
许望海心里一动,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有点后悔按照那罗日升的想法走,数量太多了。
“好。”
海滩上,双方各自选了三个人。
荷兰人这边,三个水手拿着标准的火绳枪,熟练地装填、压实、挂上火绳。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训练有素。
王府这边,贺武带着两个仪卫,端着火燧枪站成一排。
雷尔生亲自下令。
第一轮,靶子是百步外的和人一样大的木牌。这已经是火绳枪的极限距离了,要命中往往靠运气。同样,也是燧发枪的极限距离。
一声令下,砰砰砰的枪声响起。一旁的罗日升只觉得耳中发鸣,随即走远了一些。
第一轮下来,无人命中,随即两边都开始重新装药。
雷尔生眼神看着惠王府的护卫,他要看的就是这惠王府的枪是不是和燧发枪相同。
打了三轮过后,雷尔生就要准备叫停了比赛。
他已经看明白了,确实是燧发枪。虽然枪机外形有点不一样,但是装药的步骤之类的都是相同的。
至于比赛结果,他已经暗中交代过了,自己手下一发未中。
在他身边的许望海见罗日升走远,轻声开口,“雷尔生指挥官,贵方想要的是货物,我们王府想要的是出海。朝廷那边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可以跟你谈另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船。”许望海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战舰。”
雷尔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许先生,你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许望海表情很认真。
雷尔生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许望海:“不说别的。许先生,你知道一艘战舰值多少钱吗?”
“我知道。但我出的价,不会让你吃亏。”许望海说,“我们会把你们战舰装满一船。丝绸、瓷器,满满一船货物,换五艘战舰。而且不止一艘船,可以是两艘也可以三艘。”
“为什么要卖给你们战舰?这对我们不利!”
“这片海很大,你们吃不下全部的。大明也很大,不会让你们一直占着这里。惠王是亲王,既然要出海,他当然要最好的船。”
许望海模棱两可的说着,随后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去找澳门的葡萄牙人。我想他们会想跟我们做生意,不会拒绝。”
雷尔生站着没立即回话,两人都没叫停,火枪继续砰砰砰的射击着。
如果满满一艘船的丝绸和瓷器,运回欧洲去,那都足够买十艘战舰。
而且从惠王的手下来看,大明的实力并不差,只是海船真的很烂。
如果大明不同意和他们贸易,那么有惠王这个亲王在,也算有了特殊的渠道。
嗯,葡萄牙人……或许真的会同意的,如今他们的处境并不好。
但是战船的事,他是真的做不了主。
他想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许先生,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派人去巴达维亚,问总督的意思。一来一回,至少要一年。”
“好,那就等贵方的好消息。”
随后叫停了比赛,回到帐篷边,谈判继续。
雷尔生的态度比刚才松动了一些,“看在惠王的名义上,我可以放行一部分船,但不能太多。”
“多少?”
“五条。”
许望海摇头:“太少了。我需要十二条。”
“不可能。”雷尔生也摇头,“最多八条。”
两人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敲定:十艘船。
雷尔生补充道:“其他商船,不行。”
许望海点头:“可以。但你要保证,这十艘船在澎湖水域的安全。”
“只要他们不惹事,我保证。”雷尔生伸出手。
许望海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
不是因为其他的,而是这帮红毛番太臭了。
而且混杂着香料味,更让人难受。
算了,忍一下,意思到了就行。
回去的路上,罗日升很高兴。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士兵比了几轮枪,这雷尔生就同意了,但是十艘船的通行权拿到了。
最终,惠王府实际占两艘,另外八艘给督饷馆分配。
而自己之前放给那些海商的只有五艘,剩下三艘自己还能另行分配。
所谓奇货可居,这三艘船的船引可不便宜咯。
还有惠王府的这些护卫所用火枪确实与火绳枪不同,这事应该要上报。
不过要等到这些船出去了再说。
许望海也很高兴,洗完手和罗日升争论一番后,拿下了另外一艘船份额。
哪怕自己没钱买货,只是揽载抽分,也能赚一大笔。
奇货可居的道理,又不是只有他罗大人懂的。
待船回到月港,在此一直等候的富商们知道谈拢后的消息,也是阵阵欢呼。
作为常年往来的商人,他们更懂奇货可居。虽然罗日升狠狠压榨了他们一番,但是他们把货送到马尼拉,何尝不能再涨一波?
往年一季,从月港南下的船足有五六十艘。
今年如果只有这几艘,那价格不得水涨船高?
所有能够加入的人都很高兴,只有那些没实力的商家,此时还是愁容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