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海正在院子里跟贺武说话,安排出海的护卫。
听说了这几家来拜会,微微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这是罗日升那边透出去的风声。
“请他们到前厅坐。”
许望海整了整衣冠,走出后堂。蔡东家几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见他出来,连忙起身拱手。
“许长史。”
“三位请坐。”许望海在主位上坐下,让下人上茶,“三位过来,是有什么事?”
蔡东家开门见山:“许长史,我们听说您要去澎湖跟红毛番谈判?”
许望海笑了笑:“蔡东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蔡东家也笑了笑:“许长史,我们今日来,是想问问这事能不能成。”
“蔡东家,这事八字还没一撇。红毛番是什么态度,本官现在也不知道。”
“许长史说的是。不过,您若是去了澎湖,总要跟他们谈条件。能不能顺便把咱们的事也提一提?哪怕让咱们的船跟着您的船一起出去也行。当然,不会让许长史您白辛苦。”
许望海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那罗日升给他们提了什么条件,这几人居然想从自己这里走路子。
“蔡东家,你想多了。不是本官有什么能力,而是借王府之威。而且还得看红毛番怎么想。”
许望海如此说,便是拒绝了。
蔡东家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失望。
“不管怎么说,这事还是辛苦许长史了。”蔡东家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一点心意。”
许望海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去碰。
“蔡东家,本官是替王府办事,这银子,您收回去。”
“许长史……”
许望海站起身,“请回吧。”
蔡东家只好收起信封一起告辞。
贺武从后面走出来,低声道:“大人,船都备好了。五十名仪卫,随时可以出发。”
“嗯,和他们交代一下,见了红毛番的大船别一惊一乍,损了王府的威风。”
贺武点了点头。
许望海走回后堂,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惠王那封信的内容又回想了一遍——“以物易船”。
这是惠王在信中交代的另一件事。
得找个机会,私下跟红毛番的司令官谈。
至于怎么找机会,到了澎湖再说吧。
出发前一天,许望海去了趟月港的天妃宫。
这是月港香火最盛的庙宇,供奉着妈祖。月港出海的人,不管是大海商还是小水手,出海前都会来烧炷香,求妈祖保佑一路顺风。
许望海小时候也来过,那时候他看着父亲出海,母亲总是提前一天来庙里烧香。
许望海走进天妃宫,庙祝认得他,连忙迎上来:“许大人,您来了。”
“来烧炷香。”许望海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明天出海,求妈祖保佑。”
庙祝连忙接过银子,给许望海点了三炷香。
许望海接过香,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求妈祖保佑此行顺利,保佑王府的船平安出海,保佑……
站起身,把香插进香炉,许望海转身出了天妃宫。
庙祝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念叨了一句:“妈祖保佑。”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月港码头已经热闹起来。
许望海站在崭新的船头,看着那面白底金边的白泽旗在晨风里展开。
身后是五十名仪卫,铁甲鲜明,腰悬刀剑,火燧枪背在身后。李七也上了船,虽然他没打算去往马尼拉,但是那红毛番和战舰他想去看看。
等罗日升带着两个书吏上了船,几人拱了拱手,也没多说什么。
码头上更有多家商号的东家看着,今日之事,也许是今年出海唯一的希望了。
虽然罗日升要的很多,但是总比不能出海强。
“起锚——”
随着一声吆喝,大福船缓缓驶出月港。王府的白泽旗上金属绣线,在海上格外醒目。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许望海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一言不发。
半天之后,澎湖已经在望。
“大人,您看——”
贺武指着前方,声音有些发紧。
许望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海面上那约定交谈位置的小岛边,停着两艘庞然大物。
那不是大明的福船,也不是弗朗机人的克拉克帆船。那是荷兰人的战舰——三桅大船,船身比大福船长出近一倍,船体漆成深色,在海浪里稳稳当当,像是趴在海面上的巨兽。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船舷。
侧舷上,密密麻麻的炮口排列整齐。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像是巨兽的肋骨,一根根裸露在外。
“天……”一个仪卫忍不住低声惊呼。
贺武瞪了他一眼,但自己脸色也不好看。
他在北边跟建州女真打过仗,见过辽东城墙上架着的红衣大炮。可那城墙上的炮,隔十几步才有一门,稀稀拉拉排成一排。眼前这船上的炮口,一个挨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这得有多少门炮?”有人小声问。
“少说四五十。这要是齐射……”
没人接话。
许望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在月港长大,也见过西洋船,但这么大的战舰,他也是头一回见。
“比辽东城墙上的炮还多。”李七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京城时听人说过,辽东边墙上的火炮,每隔数丈才有一门。而眼前这一条船上的炮,比一整段城墙上的都多。
许望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稳住。别丢了王府的脸面。”
大福船缓缓靠近小岛。
荷兰人的小艇已经迎了上来,船上站着几个红毛番,高鼻深目,头发卷曲,警惕地看着这边。
通事站在船头,用半生不熟的荷兰话喊了几句。对方回了话,通事转头道:“大人,他们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告诉他们,大明惠王府左长史许望海,奉王命前来拜会雷尔生司令官。”
通事喊了过去。对方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许望海和罗日升加上十几名护卫上了两艘小艇,被慢慢放到海面。
对方小艇在前面引路,把许望海几人带到一处海滩上岸。
岛上已经搭好了几面遮风的帐篷,几个穿着军服的红毛番在等着。
见许望海等人上岸,一个身材魁梧的红毛番迎了上来。他四十来岁,面庞方正,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官外套,腰间佩剑,靴子踩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通事低声说:“大人,这就是雷尔生指挥官。”
许望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嘴里用着弗朗机话直接说:“大明惠王府左长史许望海,见过雷尔生指挥官。”
雷尔生微微点头,也用弗朗机话说:“欢迎许先生。对惠王殿下表示祝福。”
荷兰虽然没有亲王,但是周围国家还是不少。而且大多亲王还都是挺有实力,而且对国家政策有一定影响力。
这也是雷尔生愿意坐下来谈判的原因。
无缘无故的得罪一个帝国亲王和他们的来意不符。
双方在帐篷外落座。
许望海这边还坐着罗日升,不过他从头到尾一句不发,像是来旁听的客人。
雷尔生身边坐着两个军官,一个书记官。
两方身后都站了十来名持枪的士兵。
寒暄几句后,许望海开门见山:“雷尔生司令官,本官此番前来,是为王府商船出海一事。惠王殿下有采办之需,船已备好,却因贵方封锁海路无法成行。不知司令官能否行个方便?”
“许先生,不知道有多少船?”
“十五艘。”这是罗日升在船上时提出的方案:先说大数目,若不行再商议。
这几日和那几个富商谈完后,他发现一艘船的价值非常之大。如果多拿下一艘,便是好几千两的收入。
许望海也希望能给王府赚更多的银子,便有了这个数。
雷尔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占据澎湖,是为了和贵国开放贸易,我们尊重惠王殿下。但是这个数量,我认为不对。在达成协议之前,任何船只都不能通过。”
许望海面色不变:“司令官,朝廷与贵方的谈判,是朝廷的事。但是王府的船出不了海,想必惠王对贵方的印象不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