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府衙。
费兆元坐在正堂主位,周维垣坐在侧位,熊秉鉴坐在对面的侧位。
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熊知府,“费兆元不断拨弄着茶盏,慢悠悠道,“关于流民附籍一事,惠王府有文书上呈州府。本官送来庄田批复,既然遇上了也听听你的想法,你先看看。”
他说话毫无波澜,但低垂的眼眸却让人看着实在难受。
本来这事和费兆元自己关系不大,怪也只能怪他瞎起劲。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存了看笑话的心思,那么就不必跑这一趟,也不必去惠王府,不去就不会碰见周长史。
即便这事最后还是要到布政司备案,但是坐在三司值房轻飘飘的处理这事,和现在必须压着熊秉鉴认下这事可不一样。
熊秉鉴看着这去而复返的费兆元也是心中一凛。
接过文书,翻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佃户入庄田后,其人丁田亩,王府已纳入册籍管理,按例免其杂泛差役......“
“佃户人丁,不再计入地方编户征税......“
“开荒田亩,三年后起科,租归于地方......“
“佃户若有犯法,由王府送官究治......“
熊秉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暗骂。
这哪里是备案,分明是甩锅!
佃户不入编户征税,意味着荆州府少了一大笔税源。
佃户免差役,意味着荆州府少了一大笔役源。
三年后起科,租归于地方——这话听着好听,可三年后关他什么事?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条款一旦盖印确认,日后庄田有关的税收,荆州府便再无置喙余地。
也就是说,因为王府庄田产生的税收杂役问题,要让荆州府来担着。
这和他之前的预想并不一样。
荆州府承担实际征收问题,相对的,把锅甩给王府,让王府来承担骂名,这才是理所当然。
反正老百姓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王府带来的变化理应由王府来担着。这才是正确的事。
而且这周长史之前在望朔朝见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怎么现在又要整这出?
“周长史,“熊秉鉴放下文书,“这备案文书,本府需要细细斟酌。“
“熊大人自可斟酌。“周维垣微微一笑,“只是朝廷批复中,三年收益归于地方。王府体恤生民,愿出银钱安置流民,已是尽到了本分。这备案文书,不过是例行公事。若熊大人觉得不妥,王府也可暂缓开荒,等朝廷另有旨意再说。“
熊秉鉴脸色一变。
这文书上面条条框框让他无可指摘,从成祖到神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些故纸中的条令。
暂缓开荒怎么行?那流民安置怎么办?
要知道,这流民可不光是流民,其中肯定还包含本地的佃户之类。
朝廷的批复已下,而流民安置问题此前已上报。
虽然还没成,但是上上下下都认为这个事是铁板钉钉了。
若是让上面认为他这个知府从中作梗,传到京城,怕是自己难辞其咎。
在今天之前,如果周长史提出这些,他也可以认。
反正实施的时候他走了,和他熊某人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
他看着周维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暗恨。
“周长史说得是。”熊秉鉴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意,“备案之事,本府自当配合。只是有些细节,还需商议。”
“熊大人请讲。”
“佃户不入编户征税,这倒也罢了。只是这人数,还需斟酌。”
“这是自然。这个是府衙的事,王府也只是配合你安置。之后王府会在佃户入户后,造具名册,再送府衙核对。”
熊秉鉴咬着牙问道:“王府佃户免差役,这也是祖制。但是若是遇到重大徭役,如修河、筑城之类,王府佃户可否出力?”
“这要看是何种徭役。若是官府正常征调,王府自当配合。只是若是有人借徭役之名,王府自有考虑。”
熊秉鉴眼神一凛,“周长史多虑了。”
周维垣微微一笑,“防人之心不可无,熊大人应该懂的。“
费兆元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这周维垣,话里话外,句句带刺,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哪里是备案,分明是在给熊秉鉴下套。
也不知道这人本就如此,还是两人之间有什么嫌隙。
按照自己了解来看,是后者居多了。
熊秉鉴让王府接了这三万顷庄田,其实是要王府承担这骂名的风险。
如今周维垣让熊秉鉴接了备案,却是把这锅丢了回去。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功劳自己捞不到,该担的责任还是这未来的熊参政担着吧。
费兆元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熊知府,“他放下茶盏,”天色不早了,本官还得赶回武昌。这备案的事,你们慢慢商议。本官在布政司,等着熊知府来接任。”
熊秉鉴站起身,拱手道:“下官送费参政。”
费兆元摆摆手,大步走出了正堂。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熊秉鉴才收回目光,看向周维垣。
“周长史,“熊秉鉴深吸一口气,“备案文书,本府收下了。三日内,本府会给出答复。”
“那便有劳熊大人了。“周维垣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步伐轻快。
熊秉鉴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
出了府衙,周维垣上了马车,这才长舒一口气。
一个多月前,熊秉鉴拿着庄田奏疏来王府,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候,他心中憋着一口气,憋到现在。
如今,这口气,终于出了。
佃户不入编户征税,府衙少了税源。
佃户免杂泛差役,府衙少了役源。
佃户犯法由王府裁定,府衙没有管辖权。
最重要的是,一旦盖印确认,王府庄田之外出了任何问题,和王府无关。哪怕这些问题是因为庄田而起。
憋了几个月的气,今天一扫而空,周维垣很是爽快。
只是在府衙中的熊秉鉴以及同知吴维东心情很不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