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府衙后堂,只剩熊秉鉴和吴维东两人。
桌上摊着那份王府送来的备案文书,还有朝廷批复的副本。
熊秉鉴坐回了主位上,“坐吧。”
吴维东这才在侧位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吴同知,”熊秉鉴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我搭伴几年了?”
“下官到任,两年有余。”
“你说,如果那些人知道这个,是什么心情?”
吴维东一怔,随即明白了熊秉鉴的意思。
当初为了凑齐这三万顷庄田,他们把荆州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藏了几十年的隐田,全被翻了出来。那些士绅、豪强,哪个不是咬牙切齿?
可熊秉鉴手里有朝廷的旨意,压着他们,硬是把地吐了出来。
原本的打算是确认之后照狠了收税,把恶名推给惠王,然后那些人又可以把一些穷苦百姓的地给收了。
虽然多付出了一点银子,但田地终究是田地,花点钱,他们也不在乎。
可不成想如今庄田的事定了,朝廷和王府又来这一出。
他熊秉鉴,马上就要升任参政,可荆襄税赋的事,还要他继续盯着。
而他吴维东要坐到熊秉鉴的位置。
吏部的安排,这是把他俩绑在这三万顷庄田上。
能办妥了,那就皆大欢喜。办不妥,想原地踏步都是妄想。
而王府这意思,就是要抽身出去。税怎么收王府不管,但是恶名王府也不担。
“熊大人,依下官浅见,这王府的文书不如先压一压。咱们手中的事太忙,这等布告之事晚些时日再说不迟。”
吴维东琢磨了半天,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再者,夏税已经收齐,这秋粮也要八月之后才开始收,不着急这一会。现如今应当先着手流民安置问题才是,那两千户的耕牛和粮种已经准备好了。”
事要办,但是什么时候办也是有讲究的。
外面现在吹的都是惠王来了,荆州百姓要受苦的风。
那些人要办事收田,可以趁着现在抓紧办。
反正府衙这边,能捂一阵就先捂一阵吧。
——
王府偏殿,朱常润靠在榻上,手里捧着吕福新沏的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周维垣坐在下首,把去府衙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这么说,备案的事,他认了?”
周维垣点头:“认了。不认也得认。朝廷关于庄田批复已下,流民安置的事也报上去了,他若是不认,上上下下都交代不了。”
“他就没想着和周先生你争论一下?”
“臣之所用,皆是成例,他熊知府胆子再大,也不能枉顾成祖等旧例。”
朱常润点点头,这左长史虽然缺少点急智,但是好在《皇明祖训》《宗藩条例》这些书读的不少,给他点时间,什么犄角旮旯的条例都能给你找出来。
周维垣走后,朱常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吕福。”
“奴婢在。”
“去跟那四个人说一下,荆州百姓应该知道咱们王府的善意。虽然这恶名善名也与我没什么大用,但谁又想平白无故被人问候祖宗。”
当然不会有人敢明着骂他朱家祖宗,但是总管不住人背后碎嘴子。
能少担一点骂名,就少担一点。
吕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绣衣侍四人加上从京城溜出来的番子,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也算是在荆州城扎了下来。
茶馆里。几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悠悠地喝着,只是他们谈话的内容却让旁人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听说惠王府的佃户,不用交杂税,也不用服差役。”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府衙的文书都下了,府衙,布政司都备案了。”
“那开荒的头三年呢?”
“不收?那是好事啊。咱们这惠王府看着可和其他几个王府不一样啊!”
这样的对话,在荆州的茶馆、酒肆、码头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一开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是逐渐在市井之间流传了开来。
风自然也吹到了府衙。
熊秉鉴坐在后堂,听着吴维东禀报城里的传言,脸色阴晴不定。
“那些消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他问。
吴维东苦笑:“不清楚,一夜间就传遍了。”
熊秉鉴沉默了片刻,又问:“王府那边呢?有没有动静?”
吴维东摇头:“王府大门紧闭,王爷从不出门。只有几个太监出来采买,也不多说话。”
熊秉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人,”吴维东试探着开口,“要不要……禁一禁?”
熊秉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禁什么?禁百姓说话?人家说的是实话,又不是造谣。王府佃户不入编户征税,免杂泛差役,这是备案文书上写着的。你拿什么禁?”
吴维东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熊秉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算了,把文书放出去。这样招收佃户的事情也容易点,早点办完了,我也要去布政司交接。”
王府招收佃户的事情并不顺利,最大的原因还是其他王府造的孽太多了。
那些王府治下的佃户,要承担比外面更高的赋税,而且是属于王府私奴,但有差错也是王府自己审结,地方不能插手。
上百年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那些逃荒的,只要有活路,也不愿意的去王府庄田当佃户。
现在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想来流民附籍的事应该会轻松一点。
也正如熊秉鉴所想,之前招收佃户,那些在施粥处的流民都只是观望。
他们还是想当普通佃户,或者别的门路求活。这样哪怕遭受不公,也有官府可以上告。
当了王府佃户,那就真是叫苦无门了。
现在王府善待佃户的风一吹,加上府衙贴出了文书,还有这一阵子王府收丝,给的价钱比那丝商还高了几分。
有些人觉得这惠王也可能真是不同,而且一直靠着粥铺过活也不是办法,这饿一顿饱一顿,人都瘦脱了样。
干脆咬了咬牙,就按下了手印。
流民附籍一事,也算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