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润坐在宝座上,他也没料到一到王府,这荆州知府就要给他来这么一出。
只是如今不是在京城了,虽然咱们只是规则下要养的一头猪,可猪也不是好欺负的。
真拿自己当软柿子了?
还好早有准备!
“大人可知道,因为让本王就藩,先帝给了一道手札?”
熊秉鉴点头:“臣有所耳闻。”
“知道便好。手札里有一条,庄田岁禄,本王愿献三年与朝廷。”朱常润看着他,“意思就是这些田的收益,三年之内本王一文不取,全归朝廷。另外商税也是有去处的。这修葺王府的钱,可是朝廷提前支出来,之后要用这庄田岁禄来补回去的。”
熊秉鉴听闻后脸色骤然一变,荆州远离京城,他也只知有这么一个手札,其中细节,朝廷并未告知自己!
惠王有这一说,自然不会是信口雌黄。
也不知道是东林那些人故意没提醒,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紧接着他神情一萎,如今朝廷有多缺银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荆州是难,可京城里的大官们怎么会管你这些?
朝廷有令,拿不到,便是你熊秉鉴的能力有问题!
想想自己还有半年不到就要升迁,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相比当地的官声,还是上官的看法更重要。
见这熊知府脸色软了,朱常润的声音倒是软了几分,但话里的内容却让熊秉鉴心里更冷:“既然熊大人有难处,咱们也不能太过为难熊大人,毕竟本王也算在你治下。”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维垣。“周先生。”
周维垣上前一步:“臣在。”
“去拟一道奏疏给内阁的几位。就说荆州府知府熊秉鉴说,庄田划不出,商税也收不上。但是本王说了捐三年就三年,就从就藩之日算起,收不收的上来我不管,但时间可要照算!”
熊秉鉴的脸腾地红了。“殿下!”
朱常润回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熊秉鉴张了张嘴,心中憋闷。
藩王糊弄就糊弄了,可京中的上官们可不好说话。
三年庄田岁禄说捐就捐,这惠王也算真狠。如今他不光不能少缴,还要想办法多多尽力。
现在京城里的上官可都等着银子下锅呢。谁让他们短了银子,谁就是仇人!
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尽力。”
朱常润高坐宝座之上,轻轻点头:“尽力不尽力的,本王也是初来乍到,看不明白,不过想来内阁的叶向高大人是懂的。那荆州百姓不会太为难吧?”
熊秉鉴憋得满脸通红,垂着头躬身行礼:“不为难,臣告退。”
一路退了出去,刚出端礼门同知吴维东迎上来,低声道:“大人,王爷怎么说?”
熊秉鉴没有回答,翻身上马,便要走。
吴维东在后面追了几步,拉住了缰绳,“大人,大人!”
熊秉鉴叹了口气,扯过缰绳,“回去说。”
说完便拍马离开,脸上面无表情,不复刚才那般精彩的变化。
回到府衙时,荆州府其他官员已经齐齐等候,见熊秉鉴回来,便赶紧起身。
熊秉鉴坐到书案后,喝了口茶环视一圈,“坐吧。”
几个人依言坐下。
同知吴维东这才开口问道:“大人,王爷是什么意思?”
“惠王说,庄田岁禄,他捐三年给朝廷。从就藩之日算起,收不收得上来他不管,时间照算。“
熊秉鉴捧着茶碗,注视着里面漂浮的茶叶,声音很平静。
回来的一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
庄田的事是规矩,不是他熊秉鉴要鱼肉百姓。当地官声好是重要,但是比不上自己的前程重要。
这句话一下,房间里静得可怕。
熊秉鉴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惠王还说了,若是荆州府为难,他就上疏给内阁,就说我熊秉鉴说了,庄田划不出,商税也收不上。”
下面众人脸色顿时一僵,这是在敲打他们了。
吴维东脸色煞白:“大人,这……”
“王爷的意思很明白。”熊秉鉴打断了他,“庄田商税,该怎么收,还得收,三年岁禄一分不能少。荆州府做不到,来问的就不是他,而是内阁。”
“可百姓承受不起啊!”知事急道,“全府不过八万余顷,一次就要抽掉三万顷地……”
“那就从周边府里划一些过来。“熊秉鉴收回眼神,拨着漂浮的茶叶,“荆州划不出,襄阳府、德安府也该出点力。”
推官脸色一沉,眉头紧皱:“大人,这不是硬逼着咱们动手吗?到时候百姓动乱,可不是小事!”
“什么动乱?你想清楚再说!”熊秉鉴抬眼一瞪,“庄田是朝廷赐的,这是祖制!当年万历朝潞王,福王要了四万顷地,他们不是也硬挤出来了,现在到了天启朝咱们荆州官员就不行了?这惠王的庄田那是先帝赐下的,他还是当今圣上的叔叔,又有献天启炉之功,你们如此推诿,是想陷圣上于不义?是不是打算造反了?还有商税也是朝廷定的。咱们要奉命行事。”
喷完一大段话,熊秉鉴口都渴了,抿了一口茶水又嗤笑出声,“也别总拿百姓说事。你们背地里干的事自己明白,如今咱们荆州有了王爷,你该收敛的就收敛一点,该吐出来的就吐出来。只要把事情推进下去,我保证各位平平安安。”
推官见知府这次如此强硬,只好黑着脸沉默下去。
见气氛凝重,熊秉鉴放下茶碗,长叹了口气,“如今朝廷要银子。辽东、西南,哪一处不要银子?京里的上官们,谁不是等着银子下锅?如今这笔银子已经上了号,咱们荆州不交,到时候上官们怎么看?”
话已经说到位了,熊秉鉴也不想和他们继续掰扯下去,盖上了茶碗,“好了,就这样,你们各自回去查一查,这几天把章程拿出来。过几日就是朔望朝见,到时候王爷问起,总该有个回复。”
听到朔望朝见,众人脸色又是一苦。
本来好好的当个官,潇潇洒洒,每日点卯,之后该干嘛就干嘛。现在惠王一来,大家头上一下多了个祖宗。
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清晨就要去王府门口站着,等候召见。
“是,大人您先休息。“吴维东起身,拱了拱手,带着一众人等出了府衙。
“吴大人。”出了门,黑脸的推官就把他拉到了角落,“真要这么推到下面,真会乱的。他熊秉鉴难道真不知道?”
“乱?”吴维东的脸色也不好看,扫视了众人一圈,“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熊秉鉴两任快满了,看他样子是马上要走了,乱不乱和他有什么关系?”
看着围过来的同僚,吴维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去和下面的人说,该吐出来的先吐出来,先过这一关,把位置保着再说。至于以后真出了问题,也是新任知府的问题。”
看下面人依旧为难的样子,吴维东眼珠一转,阴仄仄的发笑,“看你们一幅幅死样子。像公安、石首那两县,七成五都是荒地,去仔细查查其他县的情况,把这些变成庄田就是了。反正都是在册的,我们这么干,谁能说出个理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泛起了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