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船队在沙市码头靠岸时,已是午后。
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很多都是溯流而上的运粮船。想来应该是给西南送军粮的。
奢崇明之乱还未平复,贵州的安邦彦又响应叛乱?,闹的越来越大。
原本码头上应该人头攒动,脚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可今日都已经被驱离。
岸上依旧站满了人,穿青袍的官员、穿铠甲的护卫、穿布衣的杂役,黑压压一片,从码头一路排开却鸦雀无声。
朱常润站在船头,看着那座陌生的城池。
城墙是灰的,城楼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和京城一样灰,却比京城多了一江水一片绿。
船靠岸了,他走下甲板,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
岸上的官员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声音却参差不齐:“恭迎惠王殿下。”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着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臣荆州府知府熊秉鉴,率阖府属官,恭迎惠王殿下。”
朱常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熊大人快快请起。”熊秉鉴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侧身引路:“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府邸已经收拾妥当,殿下先歇息。”
朱常润点点头,跟着他往岸上走。码头上那些属官、护卫、杂役这才直起身,却还是鸦雀无声,只偶尔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沙市码头到荆州城,还有一段路。马车里,朱常润掀开车帘往外看。
如今已是三月,南方比京城暖和得多,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远处田里有农人在耕作。
远处的城墙越来越近,比京城的矮了一截。
荆州城周长二十多里,城墙三丈高、两丈厚,外面还有一道护城河。城墙上炮台、藏兵洞一应俱全,是真正的“铁打的荆州”。
进城时,朱常润特意多看了几眼城墙。外面的青砖已破旧,墙脚的缝隙地方长出了青苔。
吕福赶着马车穿过城门洞,进了城。街道比京城的窄,两旁的店铺也不如京城的繁华,却有一种京城没有的烟火气。
几个小孩见着热闹,想追着马车跑,被大人喝住,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看。
马车在城西南停下。
朱常润下了车,抬头又看见一道城墙,比外面的城墙矮些,却干净了许多。
看来是把这城墙也刷过了。
城门上方,端礼两字清晰大气。
他忽然觉得好笑。一座城,套着一座城。
外面的荆州城是朝廷的,城里的惠王城,是他的。
这种“城中之城”的格局,就算是“分封而不锡土”的实际表现了。
王爷虽然住在城里,但他的府邸是一座微型城池,与普通百姓隔离开来。
不过也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
朱常润慢慢走进城门洞,熊秉鉴跟在身后详细介绍。
“殿下,如今的惠王城,东西宽一百五十丈,南北长两百丈,占地五百亩。”
“这是南面的端礼门,还有北广智门、东体仁、西遵义,共四门。”
“城墙高三丈,全长三里有余。”
“三殿三宫都已修缮完毕。”
朱常润站在承运殿前,抬头看那高高的门楣。
殿基高六尺九寸,用汉白玉筑成,前后接云阶玉陛。殿顶覆青色琉璃瓦,殿中一座亲王宝座,用的红漆金蟠螭。
虽然完全比不上那紫禁城,可也有那棒子国的景福宫一半大了。
人家虽是藩属之国,那也是正经一国,王宫也是承担了国家政治中心的职能。
不过好像规制是按照郡王一级来营造的,看着就没眼前自己的惠王府大气。
想想也好笑,有什么好比的。人家景福宫就一座,这大明亲王府有四十多座。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里走了几步,环顾四周。
闻着还有一股未干透的漆味。
朱常润满意地点点头,从接到工部公文到完工,满打满算一年出头。
辽藩旧邸荒废了几十年,能修成这样,不容易了。
好在之前的底子不错,看起来还是很气派。
他转过身,对一路跟在身后的熊秉鉴满是笑容,“熊大人辛苦了。这么短的工期,能修成这样,本王很满意。”
熊秉鉴明显松了口气,躬身道:“多谢殿下宽厚。臣只怕殿下不满意,心里一直不踏实。”
当然不踏实!
自先帝泰昌下令后,原本工期计划为两年。
谁能想,当今皇上上位没多久,就下令缩短大半年工期。
又赶上西南大乱,原本不够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不过好在终于是抢在惠王到来前完工了。
朱常润笑了笑,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深究。
熊秉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殿下,臣有几件事,想当面禀报。”
“这么急?”朱常润走到自己那座亲王宝座旁,手抚着上面的雕纹,“那你便说说吧。”
熊秉鉴仔细斟酌着措辞:“第一件,是庄田的事。朝廷赐田三万顷,公文去年已经下了。臣算过,荆州府官民田地,总共不过八万余顷。这三万顷划出去,就是三停去了其一停。”
他抬起头,看着朱常润:“这些田,要从百姓手里划出来。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之后为了求活,就要变成王府的佃户。臣在荆州这几年,筑堤、免税、减赋,好不容易让百姓喘上一口气。如今……臣怕激起民变。”
见惠王没有说话,熊秉鉴咬着牙继续说,“第二件,是商税的事。荆州商税援辽藩旧例。张江陵当年说过,‘荆州榷税,视他处最少’。臣这几年在任上,好不容易把杂税厘清,该免的免了,该减的减了。如今要重开商税,还要抽走一半,百姓又要骂娘。民怨沸腾,臣怕压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臣知道,殿下刚从京城来,这些事不是殿下的本意。可百姓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王爷来了,田没了,税重了。臣在荆州这几年,自认还算勤勉。可这些事,臣实在为难。”
朱常润坐上宝座,低头看着他。
这位知府话里话外,看来都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可庄田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拖是拖不过去的,这荆州府不够,就从周边的府凑。或者短个少许,也没人会认真去追究。
可该给的总要给,这荆州知府老拿百姓说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邀名买直?
虽然说他一个朝廷任命的知府硬刚一下自己这个藩王,确实能得点名声,可自己不是还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这庄田也不是自己要的,这是祖训!难办也要办。
一直站在一边的周维垣也是眉头紧皱。
朱常润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只是笑中带着一丝生冷,“熊大人,你是有你的难处。可该办的就要办,而且有些事你是不是不清楚?”
熊秉鉴一愣,自己能有什么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