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的船队一路自白河卫河转到汇通河,再由黄河入淮扬运河至长江,之后溯江而上便可到荆州。
一路沿江而下,两岸绿意渐起,不见京城那般满是黄土。
天启二年二月中旬,镇江府码头。
长江水势平缓,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码头上人声鼎沸,商贾、脚夫、船夫,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惠王府的船队停靠补给,瞬间成了码头最显眼的存在。
三艘大船,船头插着白底金边的惠王府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护卫的仪仗一字排开,金瓜钺斧闪着寒光。
朱常润在仓中也呆腻了,走上了甲板散心。
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就看到码头上自家典簿在一头发灰白的老者面前唯唯诺诺。
“那是谁?孙元化怎么下去了?”
“殿下,”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吕福探头看了一眼后轻声道,“那是徐光启徐大人。船队刚刚靠岸,徐大人就遣了人来找孙典簿了”
朱常润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船下的两人,耳中就依稀听到了徐光启的声音,
“不过是一礼佛王爷......”
“你怎么能自甘堕落.....”
听着这些,朱常润也知道这老倌是在曲曲自己。
不过也能理解,如今这藩王的风评稀烂,若是哪个王爷不欺压一下百姓,那就已经是一个好王爷了。
没的比,都是比谁没那么烂。
而且自己前身还真是个礼佛王爷,这也是事实。
不过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眼珠子一转,朱常润回到了房中,拿起笔墨,写下了一段话,交给了吕福。
“去,拿给徐大人,就说我这个礼佛王爷有个小问题,要请教一下这位学贯东西的徐大人。你看他若是答不出来,就让他慢慢想,想出来了,写信告诉我一下就好了。”
“是,小的记住了。”
哼哼,这个问题还要再过几十年,西方那边的伽利略才有了解释,也不知道咱们的徐光启徐大人能不能想出来。
敢背后曲曲自己,咱们就拿个小问题逗逗你这老倌。
一出京城,感觉人都放松了的朱常润打算和这老学究玩个小算计。
徐大人也许是我得不到的人,但是他的学生还是很香的。
码头上,徐光启正在教训自己的学生。
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徐光启就为自己的学生痛心不已。
这大明王府是好进不好出的烂泥潭。若是宣德之前那还好说,自正统之后,就没听过进了藩王府邸还能出来的。
算计了惠王就藩的时间和路线,他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镇江码头,终于找到了孙元化。
只要自己这个学生想清楚了,趁着现在还未正式就藩,玩上一出称病有恙,去自己老师那里调养。
然后他豁出去一张老脸,想办法把他给捞出来。
只是见到人了,自己这个学生却一副死犟的模样......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
都是犟种。
正不知道怎么劝这学生,就见到一太监朝着自己小跑而来。
“见过徐大人,这是王爷让我转交给您的。王爷吩咐我转告,若是一时没有答案也不着急,等想清楚给他写封信就好了。”
吕福恭敬地递上纸条,转身又噔噔地跑了回去。
与其看这老倌的老脸,哪有伺候自家王爷重要。
徐光启一脸不屑的展开纸条,一个礼佛王爷能有什么问题?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问他也是白搭。
只是纸条上写的并不如他所想,“本王观车轮行走,车轮与车轴同圆,轮走多远轴亦走多远,然车轮周长数倍与车轴,同一圈下距离差距甚大。本王思之不知其所以然,听闻徐大人颇擅长此道,故有此一问,还请解答。”
这一段字下还画了两个同心的圆圈。
朱常润写的正是那车轮悖论。
乍看之下,徐光启鼻孔喷气,一股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车轮这种常见之物又有何问题?这王爷不是拿自己寻开心吧?
不过是滚....
徐光启脑中回转,正想在学生面前回答,好让学生知道这王爷是什么成色。
只是越想越不对劲,眉头越皱越深。
“老师??”
孙元化看着老师这如同变脸的节奏,很是疑惑王爷写了什么。
见他发呆,便自己凑了上去看。
没等他看周全,徐光启猛然一收,将纸条塞进了怀中,“你既不肯听我的,那此事便作罢。不过若是我将来听到你为惠王鱼肉百姓,我就没你这个学生!”
说完,徐老头便匆匆而走,孙元化倒是一脸雾水。
见到来找自己的孙元化,朱常润也把那个问题抛给了他。
整日行船也挺无聊,离目的地还有些日子,权当让他在船上消磨时间罢。
而一路回到上海县老宅的徐光启,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不是他不能接受自己解决不了问题,而是要看这个问题是谁提出的。
他当年在京中时,也知道这个惠王。整日礼佛,不问政事,连门都很少出。
这种人的问题自己解答不出,那是打脸。
而且是当着自己学生的面,打自己的老脸。
回到家就坐到书案前,提笔画下了两个圆。
一个大,一个小,套在一起。
……
“不对。“
徐光启突然停笔。
他盯着那两个圆圈看了又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这两个圆圈,其实是一样大的呢?
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大圆套着小圆,小圆明显比大圆小,怎么可能一样大?
可是……
徐光启又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看。
一样的距离,一样的长度....
不对,怎么会一样长,明明大圆就该长,小圆就该短。
徐光启喃喃念叨。
……
接下来的几天,徐光启几乎足不出户,整天都在琢磨那个问题。
他不是在桌案上描描画画,就是让人赶着马车在自己面前绕圈圈。
他的妻子见他日渐消瘦,很担心:“老爷,您这几天怎么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到底怎么了?“
徐光启摆摆手:“没事,在想一个问题。“
妻子劝道:“老爷,您还是歇歇吧。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饭啊。“
徐光启却只是摇头,继续埋头苦思。
他拿起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着。
圆圈。
车轮。
轨迹。
……
徐光启越想越烦躁,原本花白的头发中,黑发又少了几根。
这惠王,真是不当人子!
这两个圆圈,看似简单,却越想越复杂,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听来的问题。
说是他惠王自己想的,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难道是京城的龙华民?
也不应该。
这龙华民接任利玛窦当了耶稣会总监后,对传教很热心,可对数学、天文这些学问,却闭口不谈了。
而利玛窦,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
另一个能交流此道的熊三拔,前年也在濠镜澳死了。
徐光启叹了口气。
现在的大明,他能找谁讨论这个问题?自己的学生?
想了一圈,竟然一个人也找不到。
吾道甚孤!
……
而船上的孙元化也被这个问题困扰,不过他选择了更加直接的办法,敲了惠王的房门。
朱常润也没有靠嘴解释,直接叫来了赵大年。
赵大年很快磨了两块大小不同的八边方块,直接串在一起,又架好了两块与木板匹配的木条。
当擦了墨汁的八面体在木条上滚过,下面留下了整条的黑线,而上面的木条却留下了一段段的空白线段。
朱常润指着那空白的线段,“想明白这个就好了。”
孙元化蹲在木条前,来回滚动了好几遍,琢磨了一会才说道:“殿下的意思是小圆也有空白点,只是太密集了看不到?”
朱常润见他想法走偏了,就让他拿着一根木棍来到船舷边:“来,一头放在船舷上,两手搓着木棍往前走。走快一点!”
说完就丢下他,自己回了房间。
从这开始,甲板上就多了一个奇怪的人,整日拿着一根木棍在船舷边走来走去。
隔天吕福伺候王爷起身,又有点担心道:“王爷,孙典簿好像魔怔了,今天一早又拿着那根木棍在那走。”
“让他去吧。”
朱常润也不在意,这种事情,想的明白想不明白也不影响大局。
再说了,现在他自己也把那滑动摩擦的事忘得差不多了,不可能系统地整理出来。
反正路他引了,至于长出什么果实,那又有什么关系。
数学这玩意本就是在不断试错中前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