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完年惠王府就忙碌了起来。
二月初三就要动身前往荆州,不过一个月不到的工夫,要收拾的东西却堆积如山。
府内上下,从王妃贺氏到丫鬟小厮,人人都在打点行装。朱常润身为王爷,自然不必亲自动手,但他要过问的事却一点不少。
书房里,周维垣摊开一叠文书:“殿下,这是清单。府中财物主要是这两年经营西山所得,还有皇上的赏赐都要带走。那些书籍、图纸,殿下说过的,一样都不少。”
朱常润点头:“行,这事你办。还有,赵大年那边怎么样?”
“赵师傅已经开始打包工坊里的东西了。”周维垣道,“火枪零件、图纸,还有那几台炼铁炉,都要带走,一件不留。”
“让他慢慢来,别急。”朱常润道,“反正还有时间。”
周维垣又道:“殿下,还有一事。”
“说。”
“城外贺府上的兵丁,是否要一起过去?这些人若是充入王府仪卫,名册之事该如何安排?”
“去找贺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办。你过去找他就行。”
“是。“周维垣应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元化端着一叠文书走进来,躬身行礼:“殿下,周大人。”
“孙先生来了。”朱常润笑道,“坐吧。”
孙元化坐下,将文书摊开:“殿下,这是这些天收到的公文。朝廷各部都有批文,确认殿下就藩的各项事宜。还有一封私信,是....方大人的。”
朱常润展开那封信,仔细读了起来。
方从哲在信中说,朝廷局势愈发混乱,东林党掌控朝堂后,四处折腾,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出。
许多官员被罢免、贬谪,朝堂上人心惶惶。
不过王府官员他已经安排妥当,也算完成了他的所托。
朱常润放下信,心中暗道:方从哲倒是办事牢靠。
朝堂上东林党折腾,他在府中也能感觉到。这些天,吕福总能传回一些听到些流言。某尚书被弹劾,某侍郎被罢免,乱七八糟。
“殿下,方大人的信怎么说?”孙元化问道。
“没什么,就是些客套话。”朱常润说着展开了那份名单,“这些以后是你们的同僚了,先熟悉一下。”说着就把名单递给了周维垣。
周维垣接过名单后扫了一眼,大致和最近的消息也差不多。不过他打算去找贺子廉的时候,托他打听清楚。
免得府里进了不该进的人。
朱常润看着这个新上任的典簿,笑道:“孙先生,这几天还适应吗?”
孙元化拱手:“殿下,晚生....下官适应得很好。典簿这个差事,虽是九品,但事务繁杂。晚生每日都要处理大量文书,学到了不少。”
“好好干。”朱常润道,“到了荆州,还有更多事要做。”
孙元化应道:“晚生定不辜负殿下厚望。”
……
就在惠王府忙于搬迁之时,京城的气氛却愈发诡异。
朝堂上,东林党得势之后,四处弹劾。凡是之前与浙党、楚党有关系的官员,一个都不放过。有的被罢免,有的被贬谪,有的甚至下了大狱。
御史台的大臣们,整日里忙着写弹劾奏章。内阁的票拟,也多偏袒东林一派。
而在后宫,另一场争夺也在悄然进行。
魏进忠...或者说,魏忠贤...这家伙多日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启就已经把他名字改了,想来就是过年之前的事。自从王安走了,吕福带回这种小道消息的路子也断了。
他如今已经成了宫中的红人。
客氏就更不必说。天启的乳母,奉圣夫人,如今在宫中呼风唤雨。
她虽不是后妃,却比许多嫔妃还要受宠。天启对她言听计从,几乎什么事都听她的。
两人联手,渐渐掌控了后宫。
朝堂上,东林党在折腾。
后宫中,魏忠贤和客氏在掌权。
这两种力量,一个在朝,一个在宫,看似互不相干,却又暗暗角力。
……
正月二十二日,一个消息传到京城。
广宁失陷!
努尔哈赤攻破广宁城,辽东巡抚王化贞弃城而逃,经略熊廷弼退守山海关。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这是继辽阳、沈阳失陷后的又一次大溃败。辽东局势愈发危急,建奴的兵锋,已经逼近山海关。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有人弹劾王化贞,说他弃城而逃,当斩。
有人弹劾熊廷弼,说他守备不力,当斩。
还有人弹劾内阁,说他们用人不当,导致辽东大败。
朝堂上,吵成一团。
朱常润在府中听到吕福带来这个消息,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北面,是战火纷飞的辽东。
京城,是争权夺利的朝堂与后宫。
两方仿佛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却互不干扰。
但是辽东的溃败,迟早会波及京城,而京城的内斗,也会加速辽东的沦陷。
不过这一切暂时和他没关系。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旋涡,前往荆州。
荆州,远离辽东,也远离京城。
到了那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
二月初一,惠王府。
天还没亮透,宫里就来人了。
朱常润被吕福叫醒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正是魏忠贤,他穿着簇新的圆领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绫子。
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抬着箱子、捧着包袱,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惠王殿下,”魏忠贤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奴婢奉皇上口谕,给殿下送仪仗来了。”
朱常润微微一怔。
太监侧身让开,朱常润这才看清院子里堆着的东西——旗幡、伞盖、金瓜、钺斧,一样一样,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还有十几匹绸缎,红的黄的紫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石阶上。最前面是一面白底金边的旗帜,旗上的字是新绣的,针脚细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皇上说了,”太监笑眯眯地,“殿下就藩,不能寒酸。这些仪仗是皇上特意吩咐的。泰昌爷走得急,没来得及给殿下预备,皇上心里一直记着。还有几匹料子,是给殿下和王妃裁衣裳的。”
朱常润看着那些东西,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只当了一个月皇帝的人,连仪仗都没来得及给他准备。如今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侄子,替他补上了。
“请魏公公代臣谢过皇上。”他拱手道。
魏忠贤笑着应了,又悄悄交代西山那边的人都已经处置妥当,皇上不会为此烦心,便带着人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吕福蹲在地上,摸着那面旗幡,啧啧出声:“殿下,这可是皇上亲赐的仪仗。往后到了荆州,路上谁见了都得让道。”
朱常润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些旗幡上的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二月初三,卯时,十王府。
天还没亮透,车队已经整好了。
十几辆大车,满载着箱笼、书籍、工坊里的铁疙瘩,沿着十王府前的巷子排出去老远。赵大年蹲在车上,抱着他那把游标卡尺,眼睛红红的,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别的什么。
最前面是皇上赐的仪仗。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金瓜、钺斧在车辕上绑得结结实实。那面白底金边的惠王府大旗插在头车上,旗上的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朱常润站在惠王府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多年的宅子。
“殿下,”吕福在身后轻声道,“该启程了。”
朱常润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直接去往了通州运河。
运河上停着三条大船,是工部早几日就备下的。
船头插着惠王府的旗帜,白底金边,在风里猎猎作响。
船舷边站着几个锦衣卫,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他们是朝廷派来“护送”的。
码头上,仪仗队的旗帜一字排开,金瓜钺斧靠在船舷边。赵大年蹲在跳板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游标卡尺,生怕谁碰坏了。吕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对着。
朱常润站在码头上,正要上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六哥!”
他回头,看见桂王朱常瀛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跑着过来。
“七弟?”朱常润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桂王跑到他跟前,喘着气:“六哥要走,我来送送。”
朱常润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泰昌驾崩,他们一起跪在乾清宫外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困在京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如今他要走了,这个弟弟还困着。
“你的事,也快了。”朱常润说,“别急。”
桂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大船,忽然问了一句:“六哥,荆州....远吗?”
“远。”朱常润说,“坐船要走好些天。”
桂王沉默了。
朱常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桂王的肩膀,转身走上跳板。
这个弟弟就藩的地方应该就在隔壁,只是还要好多年。
桂王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六哥,一路顺风!”
朱常润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码头上,皇上赐的仪仗正在往船上搬。那面白底金边的惠王府大旗插在船头,在风里呼啦啦地响。旗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晕。
“殿下,”吕福在身后轻声道,“该开船了。”
朱常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
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
他站在窗前,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田野、村庄、远处的山,都是灰蒙蒙的土,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见不到一丝绿色。
孙元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书:“殿下,这是下官整理的清单。府里的东西,一件不落,都记在上面了。”
朱常润接过,翻了翻,放在桌上。
“孙先生,”他看着窗外,“你说,本王还会回来吗?”
孙元化愣了一下,这不是常识吗?但依旧回道,“殿下,亲王就藩,非奉诏不得入朝。”
朱常润没有回头,“所以呢?”
“所以....”孙元化顿了顿,“殿下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朱常润看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嘴角忍不住的弯起,“不招就不招吧。”
等自己回来,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