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没有正式即位,还是太子的朱常洛,用内帑发银100万两,犒劳辽东边防将士。
七月二十四,再发银100万两犒赏九边将士。
两次共发内帑200万两。
尚未登基,便花了两百万,虽是新皇新气象,也颇有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潇洒。
晚间,哭临结束,回到王府的朱常润从吕福嘴里听到这些消息,想想自己仅有的500两,心中十分怅然。
相比抠搜的先帝万历,这新皇可真是大方。
而自己还在为了修王府的一万两银子在发愁。
翌日,午后,他把两位长史又召了来。
这几日,每日上午哭临,下午回府。有了吕福小心绑上的跪得宝,朱常润的膝盖总算缓过来了,脑子却没闲着。
“本王想了个法子。”朱常润左手拇指搓着食指指腹,开门见山,“咱们手里有能换银子的东西。”
周维垣捋着胡须的手一顿:“殿下是指....”
“历年赏赐的那些物件儿,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古董摆件,能当能卖的,都清点出来。”朱常润看着两人,“本王估摸着,总能凑个几千两。”
周维垣脸色巨变:“殿下,那些都是御赐之物,怎能....”
“御赐之物怎么了?”朱常润打断他,“御赐之物就不是东西了?放在库里落灰,不如拿出来换钱。再说了,本王换钱是为了修府就藩,是给皇兄减轻负担,又不是拿去胡花。”
周维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专管王府庶务的许望海在旁边眼睛却亮了:“殿下这话有理。臣看过府里的库单,这些年积攒的赏赐确实不少。光万历四十三年万寿节赏的那套银器,少说也值五百两。还有那些绸缎,放久了也要虫蛀....”
“许先生!”周维垣捏住了胡须急声喝止。
许望海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还闪着光。
朱常润摆摆手:“周先生别急。本王不是要把东西都卖了,只是挑那些用不着的、放久了的。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些言官真要上奏,那正好可以问问,我的王府什么时候能建?”
周维垣放下了手里的胡须,顿了片刻,终于道:“殿下,这事......容臣和许先生去查查库单。”
一个亲王变卖私产确实有失体面,可一直居留在京城那是有违祖制。
两难之下,也只好如此。
“查吧。”朱常润倒是洒脱,什么亲王不亲王的,现在能逃离京城这烂泥潭才是最重要的,“顺便打听打听,京城哪家当铺公道,哪家银号兑银利索。这些事,许先生熟。”
许望海连忙点头:“臣明白。也可找些巨富商贾,他们应该愿意出更高的价。”
朱常润看他一眼,许望海果然是出身商贾,钱财方面确实灵活,是办实事的。
“还有。”他继续说,“本王听说,西山那边的煤窑,不少是勋贵外戚在经营。若能用王府的名义入个股,每年也能分些红利。”
周维垣脸色又变:“殿下!与民争利,不……”
“周先生,”朱常润打断他,“外面哪家勋贵外戚不干点营生,光是靠朝廷,惠王府都要饿死人了,那才是丢了朝廷的体面。再者,本王只是想早点离开这京城。”
周维垣沉默,半晌才道:“殿下,是下臣有失。”
朱常润心里暗嘲:你当然不用考虑银子的事。你们这些进士,一辈子只晓得读圣贤书,反正当了官,还能少了银子?都是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
但他嘴上却道:“周先生守正,本王明白。但非常之时,得行非常之事。这些‘非常之事’,就让许先生去办吧。”
这位花钱进了国子监的许先生还是务实。
周维垣终于点了点头。
许望海上前一步:“殿下,入股煤窑,得有本钱。咱们现在....”
“先借钱。借来的钱,一部分修府,一部分投进去。等煤窑有了分红,再还债。”
周维垣听到要借钱,正要出声,就听到自己的同僚搭上了话。
“借钱也是个法子,只是...”许望海犹豫了一下,“殿下,借钱也得有门路。臣虽然在京城待了几年,可那些钱庄、商号,没有硬关系,未必肯借这么大数目。”
朱常润也明白,一个不受皇上看重的亲王,其实没有什么信誉资产,人家放贷的可精着。什么人能放,什么人不能放,都门清,“你的意思是?”
“殿下可想过,找王妃的娘家?”
朱常润心里一动。
王妃,贺氏。
他这具身体的岳父——贺子廉,现任东城兵马指挥司指挥,正六品。
东城兵马指挥司,管着京城东部的治安、街道、商贩稽查。品级不高,但实权不小。更重要的是,这种“油水衙门”,灰色收入是公开的秘密。
“臣听闻,”许望海压低声音,“贺大人这些年,攒了些家底。他是殿下的岳父,王妃的亲爹,总比别人可靠。”
周维垣皱眉不悦:“许先生,这话不妥。殿下与贺家,乃是亲眷,怎好开口借钱!”
“怎么不妥?”左右长史一直以左为尊,如今有了惠王撑腰,许望海难得顶了他一句,“周先生,您那套圣贤书里写的‘亲亲’之道,不就是说亲戚之间该互相帮衬吗?”
面对这种胡掰圣人之道以全私心的话语,周维垣双眉一竖,当即就要驳斥。
朱常润抬手止住两人相争:“哎,本王想想。”
他靠在榻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贺子廉。东城兵马指挥司指挥,正六品。
明面上,一个六品官的俸禄确实“很穷”——年俸折银不足二十两,连养活一大家子都困难。但那是账面上的数字。
贺子廉在京城经营多年,手里肯定有些积蓄。更重要的是,他是外戚,天然有资格进入勋贵外戚的圈子,之前也只是一直少了自己点头。
只是在万历手下,自己哪怕点头,也没多少人会尊重。万历不喜除了福王之外的儿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而现在即位的是自己皇兄,他恨的是那当初要和他争大宝的福王。
哪怕为了做做表面功夫,堵住言官的嘴,对剩下在京的三个苦兄弟,他肯定也是要优待的。
兄友弟恭嘛。这事也不用他花钱,只需一个态度的事。
而京城外的西山煤窑,本就是勋贵外戚的自留地。
万历年间,京城发生过一场“燃料革命”。
柴,本就是百姓首需。近百万人口的自然消耗,叠加为了应对小冰川时期的取暖需求,周边森林被迅速砍伐殆尽。柴、炭价格暴涨且供应不足,近在咫尺的西山煤炭逐渐取代柴薪成为京城居民的主要燃料。
现在京城对西山煤炭的依赖已经极高——煤断供,全城就得“息烟绝炊”。
东城兵马指挥司管什么?管京城东部的街道治安、商贩稽查。煤运进京城后,要在各城煤铺销售——这就是贺子廉的权力范围。
如果贺子廉这老岳父愿意出面,那一切都顺理成章。
“许先生,”朱常润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京城那些晋商、徽商,巴不得跟王府攀上关系?”
虽然是个不受重视的王爷,但到底还有着这一张皮,许望海点头:“正是。只要殿下肯开口......”
“不是本王开口。”朱常润打断他,“是本王那位岳父开口。他是东城兵马指挥,管着京城东边的商号。那些人想在他眼皮底下做生意,总得给几分面子。”
许望海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朱常润点头:“过几日,等皇兄登基后,本王亲自去拜见岳父大人。”
周维垣看着眼前的殿下,张了张嘴,只是终究没说出来。
自家这位殿下,自从父皇驾崩之后,胆子大了不少啊。
或许胆子本就不小,只是知道万历不喜他,故而一直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