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十王府。
十王府不是一座府邸,乃是皇子未就藩前的集中住所。每座王府独立成院,但规制比正式王府简化许多。
惠王府东厢房。
朱常润靠在榻上,两条腿还在隐隐发抖。
跪了三天,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又用火烤,现在还在往外冒酸水。
他已经不想动了。想到明天还要继续跪,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更不用说那些礼佛的事情。
这本就是惠王的避祸之举,既然知道未来的变化,这佛不理也罢。
频率极快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吕福端着一盆热水跨进门槛,金色的盆沿搭着块白布,热气腾腾的。他快步走到榻前,把盆放在地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眉头微微一皱,又起身从旁边的茶壶里兑了点凉水,再试,这才满意。
“殿下,烫烫脚,能好些。”
他蹲下身,小心地把朱常润的裤腿挽上去,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然后双手捧着朱常润的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进铜盆里。
“嘶——”
朱常润倒吸一口凉气。水烫,但烫得舒服,热气把膝盖里那些酸、胀、麻、痛都一点点逼出来。
吕福的手没有离开。他动作很轻,一手托着脚踝,一手撩起水,轻轻淋在小腿上。
“殿下,这三天可是苦了您了。”他低着头,声音也轻,“小的刚才去打听了,别的王爷府上都叫苦,瑞王那边今儿晚上传了太医,说是膝盖肿了。就桂王年轻些,还能撑。”
万历共八子,早夭三个,长子朱常洛现在是皇帝。第三子是他最爱的福王朱常洵,当年就是为了立他为太子,才和朝堂闹了十几年的国本之争,最后做出了拒不临朝二十载的荒唐事迹。
不过这位福王早就风光就藩去了,这老子死了,他作为藩王也不能想来就来。
就算他真的想来,这满朝的官员也不会让他踏出藩地一步。当初为了补偿这儿子,万历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如果这位真来了,这还真说不好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而没钱就藩一直住在十王府的就三个王爷,正好是剩下的五六七子。
朱常润闭着眼睛,依旧没说话。
这西天吕福也习惯了,只当是自家王爷跪累了,自顾自地继续撩水暖脚,“奴婢想着,这日子且长着呢。先帝的丧礼还没完,新君即位又要行礼,这一跪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奴婢已经让人做了个厚点的垫子,缝两层棉,外头再用细布包着,不显眼,跪着能软和些....”
水凉了些,吕福又跑去兑了点热的,继续烫。
“殿下,您这腿得好好养。奴婢听太医说,跪久了要是落下病根,以后阴天下雨就疼。您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
这太监的嘴可真是碎,一直都不带停的,“吕福”朱常润开口打断他的絮叨,“去请周先生、许先生过来。”
跪了三天、鲜少开口的朱常润,已经把惠王的记忆整理了一遍,准备找人商议,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王府左右长史。
王府一切事宜都是两个长史操办,两人分管政令与庶务。
自己想要做点什么都绕不过两人,就连上表奏疏,也要通过他们。
总之这大明亲王,要点别的都能商量,要权......不行。
左长史周维垣,字固庵。
万历三十五年,中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进士,时年32岁。授官职:礼部主事,正六品。
因妄议福王就藩“从丰从厚”与之后的“梃击案”而遭受同僚排挤。
后外放为湖广辰州府同知,他借口有病,未赴任,滞留京城。
期间潜心研读《大明会典》《皇明祖训》《宗藩条例》,对宗藩制度了如指掌,能背诵十之七八。同时冷眼旁观朝局,看东林与浙党、楚党争斗,越发心灰意冷。
万历四十七年冬,惠王府初建,左长史出缺。
周维垣的同年,吏部文选司郎中以周维垣熟悉宗藩典制,能匡正王府礼仪为由推荐他出任此职。
同时私下对他劝解:“固庵兄,你在京里待了十几年,也该看明白了。眼下这朝堂,不是你我能碰的。你去那里躲几年清静,等有了机会再出来。”
已经蹉跎数年的周维垣如今已不愿沾染是非,惠王不惹眼,去了正好躲清静。
同年,许望海入惠王府,任右长史。
右长史许望海,字观潮,商贾之家出身。万历二十八年以“岁贡”入国子监,时年18岁。万历三十九年以“监生”身份候选。
万历四十七年冬,此时的惠王府刚刚建立,吏部从候补名单里“凑人头”,挑中许望海。
推荐他的人是漳州籍官员、时任工部主事的颜欲章,其在给吏部的信中写道:“许生虽无功名,然精于算学,熟悉南货,可备王府采办之需。”
吏部一看,这人候补都快八年了,再不给官说不过去。惠王府右长史,正五品,不低不高的冷灶,正好打发。
周维垣和许望海很快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今日如此大事,也不知道这王爷此时这么急召见,是有什么事。
朱常润开门见山:“本王想问问,府里还有多少银子?”
周维垣一愣:“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任职近一年以来,这惠王可从没关心过钱财之事。
这位惠王是个礼佛王爷,除了念念佛经,其他事都不管。
“本王想知道。”
周维垣捋了捋长至胸前的美髯:“历年禄米,户部多有拖欠。去岁实支本色米三千石,折色银二百两....除去府中用度,所余不过....”
他看向许望海,这府内财货之事,都是右长史在管。后者抬起头:“回殿下,库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五百两....
朱常润心里一沉。
一个亲王府,只剩500两活钱。难怪历史上那么多藩王被农民军一锅端——不是不想跑,是真没钱跑。
而后世崇祯帝岳父,国丈周奎,作为勋贵领头羊,被一鞭子抽出了50万两。
自家500两,这特么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沉默片刻,又问:“若是就藩,修王府要多少银子?”
礼部出身的周维垣脸色微变:“殿下,眼下国丧期间,就藩之事,自有朝廷安排,您....”
“本王知道有朝廷安排。”朱常润打断他,“可朝廷有钱吗?”
周维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望海上前,声音低沉:“臣听闻,新建一座亲王府,少说也得三万两。”
500到三万,这特么差距也太大了。见王爷脸色不善,许望海脑筋一转,急忙找补,“若是旧府修缮,也得一万两。”
朱常润点点头,没再说话。
虽然少了一大半,但依旧遥不可及。
周维垣忍不住了,再次劝道:“殿下,依据祖制......”
“本王就是想早点走。”朱常润打断了他的话,“这京城,本王待够了。可朝廷没钱,本王就得一直等着。所以本王在想——咱们自己能不能筹到这笔钱?”
现在十王府这三兄弟可是到了崇祯即位才放出去就藩。
三个亲王横跨四朝才就藩,历史上也属罕见。
就这事,前世的时候他还特地在网上和人调笑过,只是没想到这回旋镖就这么落在自己头上。
周维垣脸色大变,急道:“殿下!藩府修葺,例由工部支银,这是祖制!王爷怎能自筹.....”
“祖制是祖制,钱是钱。”朱常润语气平静,“周先生,本王问你,如果咱们自己出钱修好了府,朝廷会不会让本王早点走?”
周维垣愣住了。
而许望海眼睛一亮:“殿下这话....倒是个法子。朝廷正愁没钱,若殿下愿自费修府,户部乐得省一笔。说不定真能提前就藩。”
他出身福建漳州府龙溪县商贾之家,更重实际能达成的效果。
古板的周维垣还想说什么,朱常润摆摆手:“今夜先说到这里。两位先生回去想想,这事儿能不能办,怎么个办法。本王也想想。”
两位长史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朱常润看着烛火长叹一口,心里忍不住自嘲:500两,真是穷得可以。
自己那三哥福王,万历为了弥补他不能当太子的遗憾,光是婚礼就耗费30万两白银。
这是太子婚礼的三倍。
王府营建二十八万两,规模与气派超过一般王府规制十倍。
庄田赏赐最初万历要求4万顷,后因群臣反对减为2万顷。河南土地不足,就从山东、湖广划地凑足。
要知道现在其他藩王的庄田可没有足数的。
之后更是专门为他垄断了封地的盐引、矿税、茶税、杂税。可以说,除了不是大明皇帝,福王的王府俨然已经是国中之国,而且这福王府还在不断吸大明朝的血。
而剩下在十王府的三兄弟,不光婚礼要减杀成礼,更是掏不出更多钱来营造王府,以至于不得不一直留置京城。
这天与地的差距,简直是私生子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