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润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汉白玉。
万历四十八年了,这些人已经在朝堂上骂了皇帝几十年了。
皇帝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他们骂了十五年;皇帝想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他们连临终遗诏都能给改了。
万历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皇帝快死了。他们赢了。
而他们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担忧,甚至不是胜利者的得意。只是寻常的坦然,像是终于干完了一件做了许久的事,现在可以歇口气了。
在场的礼部侍郎孙如游突然说了一句,“遵命非孝,遵礼为孝。”
意思朱常润也听得明白。
遵从皇帝的遗命,不算是真正的孝;遵从礼法,才是真正的孝。
不愧是礼部侍郎,多漂亮的话,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用这句话,他们就能把皇帝临死前最后一个心愿,轻飘飘地驳回去。用这句话,他们就能让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让那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皇帝,变成一个“不合礼法”的罪人。
朱常润忽然很想笑。
他想起之后的历史:万历死后不到一个月,泰昌就吃红丸死了,然后是移宫案。天启崇祯两朝,是东林党与阉党的血腥厮杀,是辽东的溃败,是陕北的饥民揭竿而起,是李自成,是张献忠,是满清入关,是扬州十日,是嘉定三屠。
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嘴能不能和李自成的刀子讲天纲伦常,只怕到时候怕水太凉的还是多数。
不过想着想着又不想笑了。
自己这个惠王也没多好,降清次年,就被清廷以“私藏印信”为罪名,与其他十一位明朝宗室在北京处死。
终年52。
惠王还有点名,是因为他和胞弟桂王,是大明王朝最后就藩的两位亲王,以礼佛着称的王爷。
和人在网上虚空嘴炮的时候,朱明涛认为历史可以轻易改变。
用好“知道历史”的优势,提前布局,结交有用之人,也能让这个王朝起死回生。
但现在跪在这里,看着这些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交换眼色,开始用眼神和手势划分下一轮的阵营,他忽然明白:现在这个朝堂,不是他能碰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熟悉的方式玩这个游戏。玩了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玩了一代又一代。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站。
他们知道怎么在皇帝面前装孙子,怎么在言官面前装君子,怎么在太监面前装可怜。
他们知道怎么用一篇文章扳倒政敌,怎么用一个眼神传递消息,怎么用一个字把对手踩进泥里。
这个朝堂是他们的主场。自从扳倒了张居正,万历躲在后宫二十年,他们早就把整个朝堂编织得密不透风。
哪怕后来的魏忠贤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漂杵,也没能把他们从朝堂中完全驱离。
又在崇祯一朝死灰复燃。
而他前世一个普通牛马,又算什么东西?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这里,像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一样,跪成一个透明的、不惹事的、被人遗忘的王爷。
等,哪怕满腹怨气,也只能等。
等皇帝老子咽气,等皇帝哥哥即位。
等皇帝哥哥也咽气,再等皇帝侄子登基。
等皇帝侄子......
吕福又在身后轻声提醒:“殿下,日头毒,您……”
“没事。”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干哑。
语气很是愤懑,听懂的吕福不敢再问了。
乾清宫的门又开了一次。一个太监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快步走进殿去。
跪在廊下的方从哲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和太子讨论即位诏书的措辞。
没有人看一眼那碗药。
朱常润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真的是皇帝吗?
他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借口,一个被这群人用来互相撕咬四十八年的靶子?
皇帝当成这样,朱家那几个老祖知道了,怕是万历到了地下,也不会好过。
太阳开始西斜。群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像一片黑压压的墓碑。
朱常润跪在宫墙的影子里,一动不动。
当夜,回到王府,他也一言不发,只是任由太监吕福小心翼翼地伺候,直到安寝。
连持续了数年的诵经都没做。
——
1620年,万历七月二十一日,申时。
太阳开始西斜,场中气氛沉闷。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不能言说的事发生。
已经来了第三天的朱常润跪在汉白玉上,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身边的兄弟也成了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这三天,他基本就没说过什么话,只是不断整理着原来惠王的记忆。
小心行动,不敢有半点多余的行动。
不然被人认定得了什么失心疯,关起来,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忽然,乾清宫里传来一声哭喊——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朱常润心里一松:终于来了,万历皇帝驾崩,第一道枷锁终于解除。
再折腾几天,他都怕自己会残疾了。
但他没有动,因为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动。
所有人依然跪着,低着头,脸上是那种合适的悲痛。
朱常润也配合着表演,只是实在哭不出来,只好跪伏于地,把头埋低。
片刻,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走出来。他走到太子面前,跪下,声音很低:“皇爷....宾天了。”
太子朱常洛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他跪了整整十九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只是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木,踉跄了一步。
老态龙钟的方从哲抢在王安之前,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他,声音平静像是每日的工作,而这次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殿下....陛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
从殿下到陛下,一字之差,便是一份从龙之功。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场中官员齐声。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刚才所有的悲伤情绪都切断了。
已经是皇帝的朱常洛点点头,王安立马上前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乾清宫。
之前殿下没站稳,他已经慢了方从哲一步,这次他要牢牢扶住陛下。
皇帝的背影很直,但朱常润看见他的腿在发抖。
群臣开始起身,整理衣冠,准备下一步的程序。那几个言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控制不住的笑意。
朱常润跪在地上,忽然想起前几日孙如游那句话:“遵命非孝,遵礼为孝。”
礼,才是这个朝堂真正需要的皇帝。
而他的父皇,刚刚死了。
他只好低头跪着。
直到吕福在身后轻声提醒:“殿下,该起来了。”
朱常润这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站起。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传来阵阵刺痛。
他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门。
门里,有一个死了的皇帝;门外,有一群活着的官员。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太子即位,泰昌登基,然后一个月后,泰昌也会死。
这种大事他自然知道。而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成为下一个“礼教程序”。
兄终弟及是不可能的,泰昌有儿子,就是天启朱由校和崇祯朱由检。
如果泰昌,天启两个皇帝都能坐久一点,他也不介意成为一个程序,当他的逍遥王爷,以后的事可以慢慢计议。
相信凭借着未来的知识,他也可以做一个不错的逍遥王爷。
然后一点点潜移默化,说不定真能改善明末的结局。
朱常润心中长叹一口气。
可这两位在位也太短了,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而最后的崇祯.....他是个道德楷模,但真不是一个好皇帝。相比他老子泰昌和哥哥天启差远了。
直到崇祯上吊,这爷三加起来,在位时间都没有万历朝的一半。
真等到国破家亡,他这惠王也才五十。
等那野猪皮一来,死的可就不是一点点人了。整个汉家文明都会遭遇毁灭。
自己一个前朝王爷....那野猪皮可不会真的善待,到时候按了个罪名就弄死,随便埋了。
但现在这京城,东林,浙党,阉党几方之间把大明搅和成了一锅烂泥汤。
就像沼泽,身陷其中是搅不动的,只有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才好做点什么。
而朝廷没钱,无法修缮属地王府,自己这个亲王就被困在京城。
想走就要有钱,这钱的事情还得自己想办法。
可不是每个亲王都叫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