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年,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十九日,晴。
朱明涛意识清醒地那一刻,鼻中充斥着一股混合着香料、汗臭和药汤的苦味。
睁开眼,跪在汉白玉丹墀上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太阳发白,晒得后颈发烫,地上已经湿了又干。前面是乾清宫紧闭的朱红殿门,厚重的木门掩不住妇人的低泣。
身边是一群和他一样跪着的皇子和官员——蟒袍玉带,朱紫有序,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一阵晕眩传来,眼前一阵花白,身子摇摇欲坠。
自己不是正吹着空调,拿着手机和人在网上对线,互喷对方挽救晚明策略的拙劣。只是喷久太累,小眯了一会,一转眼怎么来到了这里?
脑中另一个人的信息逐渐融合,他才明白,这里是明末。
荒唐的皇帝,盘踞的官员,崛起的海外。
而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朱明涛,也是万历六子。
惠王朱常润。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殿下,您往左边挪挪,日头毒。”
融合了记忆的朱明涛知道,这人是王府的宦官吕福。这太监借着送水的时候,用袖子给他挡着一点阳光。
这夏日的日头这么毒,没有水分补充,不等等泰昌即位,怕是朝堂就没人了。
万历二十年怠政,愣是一个官员都不补充,这朝堂能维持到现在本就不容易。
再死上一批,这大明朝堂真的就空了。
朱明涛——现在他必须是惠王朱常润了,喝着递来的甜水,身子却没有动。他在拼命回想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知道的一切,同时拼命克制自己不要抬头东张西望。
有着记忆的他知道,现在是大明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十九。
万历皇帝病危,诸皇子入宫侍疾。
为了引经据典和人对喷,搜索了大量史料的他知道这段历史。
再过两天,这个统治了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就会咽气。
而跪在最前面那位不断颤抖的太子朱常洛,会顺利登基。从二十岁开始,熬了十九年,也算终于熬到了。
而身边这些现在鸦雀无声的官员,很快就会为了权力撕破脸皮,东林、浙党、楚党、阉党,杀得血流成河。
他,一个在明朝历史中一直默默无闻到死的礼佛亲王,现在需要老老实实跪着。
哪怕太阳晒得人昏昏欲死也要撑住,这就是礼法。
乾清宫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太监闪出来,又迅速把门掩上。他快步走到太子朱常洛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太子颤抖的身子一稳,低声道:“知道了。”
太监又退回去了。
跪在太子身后的几位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两鬓花白的首辅方从哲微微侧身,似乎在问什么,但太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在首辅位置坐了七年的方从哲却已经从太子安稳的神态中,知道大局已定。
一个小手势后,身后的群臣又恢复了死寂。
朱常润用余光盯着太子的背影。
快四十的人了,跪在那里,瘦弱的背挺得笔直,但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是皇长子,是太子,是这个帝国法理上的继承人。但他在这宫里的日子,从来没有好过过。
其母不过是被万历皇帝偶然宠幸的宫女,并不得宠爱,甚至有点厌恶。
从他以长子身份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就有人想把他拉下来。郑贵妃、福王、那些见风使舵的太监,更包括躺在里面的父皇。
五年前,万历四十三年的梃击案,证据明确指向了郑贵妃,其宫中太监确实涉案。
但万历帝最终亲自出面“调解”,让儿子朱常洛表态不再追究,就将此案匆匆了结。
针对国本刺杀之事,就这样荒唐地了结了。
这就是明末三大悬案。
为了皇位,太子朱常洛默默吞下。
而他的办法也很简单,恪守规矩,默默等待。其他的事情,朝堂上的百官会为了规矩而战。就如国本之争,只要他不出错,他的父皇也斗不过那些官员。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而被现代朱明涛附体的朱常润看他跪在那里,像一只随时准备等着主人放下手里肉块的狗。食物没有掉到地上,他是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的百官翘首以待。
乾清宫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作为现在宫内的首席大太监,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去,王安走到太子面前,跪下,将黄绫高高捧起,“皇上有旨——”
太子叩首,群臣叩首。
朱常润也跟着叩首,额头触到滚烫的汉白玉,真是灼热难当。
“朕疾大渐,惟卿等忠良,可托大事。太子仁孝,宜嗣皇帝位。诸王就藩,毋得辄离本国。均事悉听内阁处分。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群臣山呼万岁。
但朱常润从这道遗诏里,没听到提郑贵妃封后的事。
看过明史的他知道,封皇后,这是他对那郑贵妃最后的承诺,她是他的心头肉。
但他的宦官跪在这里,他的心腹跪在这里,他的儿子跪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朱常润心中一叹,这个大明在位最久的皇帝,临朝48年,最后却无一人站出来帮他。
这处境说起来也是他咎由自取。
万历皇帝一心想立自己心爱的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福王朱常洵为太子。
但这与文官集团死守的“立嫡立长”祖制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场国本之争持续了十几年,最终以万历的屈服告终。
被迫妥协后,他用一种对于皇帝来说极为奇葩的方式报复和对抗——非暴力不合作。
他拒绝上朝、拒绝补充空缺的官职、把奏疏留中不发,用极端消极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愤怒和不满。
这特么整个就是一个超级巨婴,不合心意就不和你们玩了。当年张居正一死,就找了个借口把他家抄了,那也是小孩子脾气。
结果现在临了临了,没人帮他说一句话。
遗诏颁布完毕,群臣起身。太子被几位太监搀扶起来,他的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但没有人笑。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很悲痛,总之就是很合适的表情。
朱常润注意到,年迈的方从哲挪到太子身边,低声道:“殿下,内阁已经拟了即位诏书的草稿,您要不要先过目?”
太子点点头。
两人轻轻移到一旁的廊下,几个阁臣也跟了过去。
他们的声音很低,朱常润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那些人专注、严肃、一丝不苟的表情,听到他们十分专业的官僚腔调。
而那个要死的皇帝,还躺在乾清宫里。
看来继位诏书早就准备好了,遗诏写什么不重要。大明帝国现在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在这里,今天这局面,即位的一定得是太子。
没有其他可能。
虽然头顶发白的太阳依旧灼热,但是朱常润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为了那快死的皇帝老子,是为他自己。
他现在的身份是万历的第六子,惠王朱常润。
万历同样不喜欢他,二十六岁了,还没就藩,被困在京城这个笼子里。
如果按照历史,他这个惠王要等到崇祯即位才能走,中间还要经历腥风血雨的天启朝。
之前在网上和人对喷,认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历史”,是能预见未来每一场风波。穿越者像掌握着命运的琴弦,随意拨弄,就能左右历史的波云诡谲,就可以操控那一个个名人的生死。
可真正融合了惠王二十多年的记忆的他,这一刻忽然明白——他知道有什么用?
他现在就跪在这里,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都在这里。快要死的皇帝老子就在他面前的乾清宫里,马上要即位的皇帝哥哥就在他面前,可他连话都不能多说一句。
这些官员、这些太监、这些即将在未来二十年内斗得你死我活的人,他们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个亲王。
现在唯一需要让他们做的,就是跪着。
老实地跪着。
胆敢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权力的旋涡就真的能让他们粉身碎骨,物理上的。
网络上的喷子最多让人不爽,可这朝堂上的喷子真的是奔着要你命去的。
另外两个在京的兄弟也都如他一般,老老实实地像根木头,跪在一边。
近处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言官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其中一个声音稍微大了点,飘进朱常润的耳朵:
“...遗诏里没提郑娘娘的事,看来还是咱们赢了。”
另一个声音:“慎言,慎言。”
先头那个不屑地笑了笑:“怕什么?皇上都...”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