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傍晚,惠王府。
万历皇帝驾崩已是第八日。
今日哭临时,朱常润特意多看了几眼新皇朱常洛。
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跪在灵前,背影单薄。
朱常润知道,如果不出意外,这位皇帝也只剩下一个月。
说来也好笑,据说这大哥是即位之后没了压力,玩女人玩的太疯,把身子给玩废了。
这事他们爷爷隆庆也干过。
他们爷孙俩都是从超长待机的皇帝手里接的班(嘉靖四十五年,万历四十八年)。
可这爷爷好歹玩了六年,他这位皇兄倒好,一个月就玩完了。
身子有点虚,事情也很荒唐。
至于说自己去规劝一下自己这个皇兄,少玩点女人.....
劝?怎么劝?皇帝身边还有太监王安,首辅方从哲,自己甚至不能上去搭话。
有什么要和皇帝说,要通过长史上书,这是规矩。
而且上书劝一个新上位的皇帝少玩女人,应该修身养性....这在男人之间,是取死之道。
而叮嘱王安这个司礼监秉笔,小心给皇上的用药.....这叫窥伺内宫,真等事发了,那是要命的。
这皇家之中判决一个人的未来,那是不用证据的。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进了东厢房,他才对两位早就等待着的长史道:“本王在想,新君即位,会不会有什么恩典?”
周维垣一愣:“殿下是指……”
“比如,让咱们这些还没就藩的弟弟,早点走。”
许望海眼睛一亮:“殿下这话有理。新君登基,照例要施恩宗室。若殿下趁此时上疏请就藩,说不定比平时容易些。且亲王就藩,本就是.....”他顿了顿,看向了一旁的左长史,“周先生,您说句公道话,礼部和户部那帮人,盼着咱们走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亲王因为没钱困在京城,不光他自己难受,朝廷的官员也不好受。
周维垣捻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可殿下,您封地在哪儿,至今未定啊。”
朱常润心里一动。
确实,万历朝时,自己封地未定。
历史上,惠王是天启七年才定下就藩,而操作这件事的,是崇祯。是他把两个皇叔一同送出了京城。
“依先生之见,本王的封地,可能会在何处?”
周维垣沉吟道:“按例,亲王就藩,多在中原、湖广之地。殿下排行第六,福王、瑞王已定封地,惠王、桂王尚未定。臣估摸着,不是山东,就是湖广。”
山东,湖广。
朱常润心里飞快地转着。
山东靠海,但离京城太近,容易被盯上。
湖广....荆州,长沙,衡州,都是可能的地方。
缩小了范围的他忽然想起:这惠王最后确实去了荆州,而他的胞弟桂王去了衡州。荆州衡州同在湖南,
荆州。
荆州在长江边,经洞庭湖可入湘江,过灵渠可达珠江。
那是条通往海的路。
他抬起头:“周先生,你觉得荆州如何?”
周维垣一愣:“荆州?”
“辽藩旧邸就在那儿。”朱常润说,“府邸是现成的,虽然年久失修荒废了,但基础还在,总比平地起楼省银子。”
辽藩旧邸!
那是太祖十五子的封地,设在荆州的辽王府,因末代辽王朱宪?的荒淫无道被穆宗于1568年隆庆二年所废。
朱宪?被废后,于万历十年1582年在囚禁中去世。
周维垣搓着胡子沉吟片刻:“殿下这话倒也有理。若选荆州,朝廷确实能省一笔修府银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辽藩虽废,但旧邸归属,还得朝廷定夺。殿下若想争取荆州,得趁早递话。”
朱常润点点头。他看向许望海:“许先生,你怎么看?”
听到荆州便沉默下来的许望海眼中泛着光,“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何想去荆州?”
朱常润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本王只是觉得,那里比山东好。山东离京城太近,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荆州远,自在些。”
许望海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朱常润知道,这位漳州籍的长史,眼睛里闪着的光,分明在说:荆州离漳州,也不远。
而漳州是许望海的老家,那里有月港,正是隆庆开关的所在地。
这位右长史该是有了点私心。
不过私心什么的,自己也有。
隆庆开关,月港乃是合法出海的所在。
七月三十,傍晚。
这几日,许望海已经开始悄悄去打听了些消息。
煤窑的事,钱庄的事,甚至还有漳州那边海商的事。现在是国丧期间,还不能动手,但得先把路子摸清。
今日傍晚,他把周维垣叫来,说:“奏疏的事,周先生可以动笔了。”
周维垣一愣:“殿下,这么快?”
几人商谈才不过两天,事情都还没眉目就要动笔写奏折。这王爷也太急了吧!
“不快不行。”朱常润起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如果不出意外,泰昌朝只剩下一个月了,而他真正健康,能做事的时间,也就半个月时间。
然后他身体垮了,引发红丸案,之后就是天启朝。
相比只为了大义也要善待自己的皇兄,对于那个敢用魏忠贤这把妖刀,和东林党厮杀得血流成河的侄子皇帝,朱常润没什么把握。
封地的事,一定要在泰昌朝期间敲定!
这样,事情到了天启手里,只要不是太过分,看在自己父亲面子上,这侄子也都会一一照办。
既然王爷决定了,自己这个左长史也不好不写,周维垣点点头,“殿下想怎么写?”
朱常润想了想:“就说....我愿自费修府,请朝廷允准早日就藩。修府的银子,我自己筹。另外,听说荆州有辽藩旧邸,若能就彼处,可省朝廷另建之费。”
周维垣皱眉:“殿下,封地未定,您现在提荆州....”
“先提一嘴。”朱常润说,“让他们知道本王有这个心思。用旧府邸翻新,说起来也是为了皇兄分忧,至于成不成,另说。”
有大义在前,周维垣捏着胡须表示认可,大义很重要,“别的呢?”
“周先生觉得,本王还该提什么?”
自己这个左长史也不是光会背经,周维垣搓着胡须沉吟道:“殿下自费修府,朝廷省了一笔,这是仁德大义。但殿下就藩之后,岁禄庄田,都得由朝廷支出。臣斗胆,殿下可否在奏疏中提一句——以此两项数年收入相抵,如此朝堂中人也会愿意。”
“哦?周先生是有其他办法解决王府支出?”
这些可都是立身的根本,没了这些进项,王府吃什么?
正式开府,可不比在这十王府,开销大了去了,没有岁禄庄田,拿什么养?虽然自己在想其他的办法,但这些可是保底的。
周维垣老神在在,很满意朱常润的捧哏,“殿下可以提一笔,荆州商税,能否援辽藩旧例,拨与王府?”
朱常润心里一跳。
辽藩商税,自己倒是不知道这个。
周维垣开始做起了知识普及,辽藩确实有分享地方商税的先例——成祖曾赐辽王“荆州在城商税”。如果新帝能许他这个,那就等于又有了一条稳定的财源。
“周先生的意思是....本王主动放弃不就藩就拿不到的岁禄庄田,换取朝廷尽快批准?”
周维垣点头,说出了自己的腹案:“三年免征,让利于民,以表忠爱。这样既显得殿下仁德,又给日后留下余地。其实岁禄庄田,前者一年折银不过四五千两,后者虽丰厚,但以福王之赏,中间也拖了三年。”
意思很明确,这庄田看似好东西,可要吃进嘴里也不那么容易。
福王有万历宠爱,那也拖了三年。
你不给,这三年其实也拿不到什么东西。
朱常润看着周维垣,忽然觉得这位老长史,也不是只会念祖制。
“好。”他说,“就这么写。先提自费修府,再说愿就荆州,再说岁禄庄田免征三年。”
周维垣应下,又犹豫道:“殿下,这封地的事,真能由咱们提吗?”
朱常润沉默片刻:“本王也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不试就要拖到天启年了,那侄子的思路可不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