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动了。
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在冷风里猛地扬起。
布鞋底碾过青石板。
没有发出一点摩擦的响声。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
身法快得出奇。
在院子里拉出几道飘忽的白影。
瞬间逼近了陆晏的身后。
距离不到五步。
二月红右手从宽大的袖口里甩出。
手腕剧烈抖动。
指节发出清脆的骨鸣。
三枚精钢铁弹子。
脱手而出。
铁弹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没反光。
表面被磨得发乌。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分上中下三路。
成品字形。
死死封住了陆晏所有的退路。
这手法太毒。
也太准。
没有几十年的苦练,砸不出这种力道。
但这暗器。
还没完。
铁弹子离手的瞬间。
二月红胸腔下沉。
喉结快速滚动。
嘴唇微张。
一记短促而高亢的戏腔。
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呀——”
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尖锐。
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
顺着耳朵眼直往脑壳里扎。
戏腔的音波在空气里荡开。
准确地追上了那三枚铁弹子。
铁弹子表面其实布满了细小的凹槽。
风灌进去。
刚好和这声戏腔的频率撞在一起。
共振。
发生了。
“嗡嗡嗡。”
原本单调的破空声。
瞬间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炸的魔音。
音波被铁弹子放大了数倍。
像是一群发疯的马蜂。
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站在旁边的齐铁嘴。
刚弯下腰准备捡地上的铜钱。
这声音一钻进耳朵。
他脑袋嗡的一声。
眼前一黑。
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直接往上涌。
他双腿一软。
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却根本挡不住那股钻心的刺痛。
解九爷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
脸色煞白。
大口喘着粗气。
脑子里的思维像被搅成了一锅粥。
无法集中一点注意力。
这就是红家的底牌。
暗器伤人。
音波杀心。
声波扰乱心智,让人防备尽失。
铁弹子再取人性命。
防不胜防。
三枚带着魔音的铁弹子。
已经到了陆晏的后脑和后背。
劲风吹动了黑色的冲锋衣。
陆晏没有躲。
甚至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还是背对着二月红。
双手插在口袋里。
站得像一根钉进冻土的铁柱。
视网膜上。
暗金色的光幕毫无预兆地铺开。
【万物解析,全功率运转】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下。
陆晏闭上了眼睛。
后方袭来的暗器和音波。
在系统的视野里。
瞬间褪去了神秘的外衣。
变成了最基础的物理模型。
三条红色的抛物线标出了铁弹子的轨迹。
一圈圈蓝色的波纹。
标出了那声戏腔的频率和振幅。
【目标锁定:复合型音波暗器】
【发声源:人类声带高频震荡】
【介质:多孔金属球体共振】
【危险等级:低】
陆晏在脑海里看着这些数据。
觉得有点意思。
在这个连火炮都还粗糙的民国年代。
竟然有人能把声学和空气动力学。
玩到这种程度。
虽然是瞎猫碰死耗子摸索出来的经验。
但也算是个不错的把戏。
比刚才那个甩铁勾的蠢货。
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开始拆解共振频率】
【测算声波抵消阈值】
【推演完成】
系统的机械音在意识深处落下。
前后不过半秒钟。
陆晏睁开眼。
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波澜。
既然你玩声音。
那就让你听听。
什么叫真正的声音。
陆晏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右脚微抬。
战术靴厚重的橡胶底。
对着脚下的青砖。
不轻不重地踏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青砖裂开三道细缝。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震荡波。
顺着地面蔓延。
但这只是个起手式。
陆晏的胸腔猛地扩张。
肺叶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
中阶青木长生体的磅礴气血。
在经脉里疯狂涌动。
汇聚到咽喉处。
大成八极崩的发力技巧。
被他硬生生改成了发声的法门。
他喉结微微一动。
嘴唇没张开。
只在喉咙深处。
压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雷音。
“哼。”
这声音不大。
没有二月红那声戏腔的尖锐高亢。
它闷得像是在水底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
但声波的穿透力。
却比那尖锐的戏腔霸道了百倍。
这是系统推演出的逆向音杀之术。
频率刚好卡在二月红那声戏腔的死穴上。
低频雷音从陆晏身上轰然荡开。
空气里仿佛卷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暴。
直接迎上了后方那三枚铁弹子。
“啪!”
两股声波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气浪翻滚。
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
二月红营造出的高频魔音。
在陆晏这声低沉的雷音面前。
就像是一块撞上铁锤的脆玻璃。
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音波被粉碎。
共振被强行掐断。
那三枚原本带着万钧之势的铁弹子。
失去了周围声波的托举和加速。
加上陆晏那声雷音里夹杂的物理震荡。
铁弹子的动能被直接清零。
“当啷。”
“当啷。”
“当啷。”
三枚精钢打造的铁弹子。
在距离陆晏后背不到半尺的地方。
直直地坠落下去。
砸在地面的青砖上。
弹跳了两下。
滚到了旁边的水洼里。
没了动静。
雷音没有停。
击碎了铁弹子后。
这股霸道的声波继续向前推进。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二月红的胸口上。
二月红正准备变招。
这无形的音波撞过来。
他感觉像是一柄大铁锤。
隔着长衫。
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肺管子上。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
五脏六腑都在这股低频震荡下。
发生了剧烈的位移。
“唔!”
二月红脸色惨白。
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
此刻充满了骇然。
他前扑的身体被硬生生阻断。
双脚在地砖上连连后退。
退了七八步。
才勉强拿桩站稳。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长衫的下摆在风中凌乱。
喉头一甜。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口腔。
他咬紧牙关。
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嘴角还是渗出了一丝殷红。
顺着下巴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扎眼。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枯树枝。
发出沙沙的响声。
解九爷和齐铁嘴靠在门边。
两人大张着嘴。
看着满脸惨白的二月红。
又看看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黑衣男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爷的绝活。
就这么破了?
人家连手都没出。
只用了一声冷哼。
就把二爷震出了内伤。
这哪是人。
这简直是活阎王。
二月红捂着胸口。
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陆晏的背影。
眼底的杀意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敬畏。
行家一出手。
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声雷音。
对频率的掌控精准到了毫巅。
这人的实力。
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再打下去。
就是找死。
不仅他会死。
整个红家。
甚至整个九门。
都会在这人手里覆灭。
二月红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放下捂着胸口的手。
忍着肺里的刺痛。
站直了身子。
理了理凌乱的长衫。
双手抱拳。
对着陆晏的背影。
深深地拱了拱手。
腰弯得极低。
“阁下好手段。”
二月红声音沙哑。
透着一股认栽的苦涩。
“红某技不如人。”
“我认输。”
他没有提躺在废墟里的陈皮。
徒弟技不如人被人废了。
师父出头又被一招秒了。
技不如人。
命该如此。
江湖规矩就是这样。
再纠缠就是不懂事了。
张启山站在沙盘前。
看着二月红拱手认输。
他握枪的手慢慢松开。
指节的苍白褪去。
手心的冷汗腻在枪柄上。
有点滑。
他把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按上牛皮扣。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危机解除了。
至少暂时的。
这人没有杀心。
否则二月红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张启山深吸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
迈开穿着高筒皮靴的腿。
绕过巨大的沙盘。
走出了正厅。
他来到院子里。
停在距离陆晏三米远的地方。
身姿挺拔。
带着军人的硬朗。
他看着陆晏。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敌意。
多了一分探究。
和试探。
“阁下。”
张启山沉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长沙防卫官的威严。
“身手卓绝。”
“张某生平仅见。”
他看着这个穿衣风格怪异的年轻人。
“你伤我府上哨兵。”
“废了陈皮。”
“破了老二的绝技。”
张启山顿了顿。
目光灼灼。
“闹出这么大动静。”
“阁下来我长沙城。”
“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晏站在原地。
冷风吹过。
他慢慢转过身。
黑色的冲锋衣。
黑色的战术靴。
黑色的眼眸。
他看着张启山。
看着这个九门提督之首。
嘴角扯了一下。
他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
随意地拍了拍袖口。
掸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
他看着张启山。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问路。
吐出了两个字。
“陨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