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收回右手。
食指微微蜷缩。
指尖那点暗金色的微光散了。
隐入皮肤底下。
空气里那座看不见的铁山,瞬间消失。
风又吹进了院子。
卷起地上的枯叶。
打着旋儿落进火盆里。
火星子劈啪作响。
胖子趴在地上。
嘴巴大张着。
“呼——哧——”
他像是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旱地里暴晒了三天的胖头鱼。
胸腔剧烈地起伏。
新鲜空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
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双手撑着满是裂纹的青石板。
两条粗壮的胳膊抖得像筛糠。
试了三次。
才勉强把上半身撑起来。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子。
手背上全是蹭破皮渗出来的血丝。
混着灰土,糊了半张脸。
他大喘着气。
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被冷风一吹,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胖子抬起头。
看着摇椅上的陆晏。
陆晏还在喝茶。
茶杯盖拨弄着茶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姿势都没变过。
胖子牙床还在打颤。
他这回是真服了。
服得五体投地。
刚才那一指头,根本不是武术。
那是活见鬼。
他感觉自己刚才在阎王殿门口溜达了一整圈。
只要这活祖宗的手指再往下压半寸。
他这身两百多斤的肥肉。
就得变成一滩肉泥。
连副完整的骨架都拼不出来。
“哎哟喂……”
胖子揉着酸痛的肩膀。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被碾压过的酸胀感。
他扶着旁边的石桌。
艰难地站了起来。
两条腿还在发软,直打晃。
他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收起了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
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晏哥。”
胖子声音发虚,嗓子哑得厉害。
“胖爷我……不对,小胖我算是开了眼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
弯着腰,姿态放得低。
“天真说得对。”
“您这哪是人啊,您这是九天上下来的真神仙。”
“我这身肥膘,在您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胖子一边说。
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紫砂壶。
茶壶把手有些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双手捧着壶。
稳稳当当地给陆晏的茶杯里续满水。
水流细长。
没溅出来一滴。
“晏哥,您喝茶。”
胖子赔着笑脸。
“刚才是我不识好歹,瞎了狗眼。”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糙汉一般见识。”
陆晏放下茶杯盖。
看了胖子一眼。
这胖子虽然嘴碎。
但认怂认得快。
是个聪明人。
陆晏没说话。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
味道比刚才顺口了些。
胖子见陆晏喝了茶。
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吴邪站在旁边。
看着胖子这副狗腿样。
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这死胖子,不吃点苦头。
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走到胖子身边。
踢了胖子小腿一脚。
“现在信了?”
吴邪声音很轻,带着点打趣。
胖子揉着小腿,瞪了吴邪一眼。
“你丫早就知道,看着我出洋相是不是?”
他压低声音抱怨。
“你那电报里写得太保守了。”
“单手推青铜门算什么?”
“这一根手指头压下来,我感觉地球都得被他戳个窟窿。”
吴邪笑了笑。
他转过头。
看向屋檐下的张起灵。
张起灵也正看着这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张起灵站起身。
黑金古刀还靠在墙根的青砖上。
他没去拿。
迈开步子,走到石桌旁。
拉开一张圆凳,坐了下来。
吴邪也跟着坐下。
胖子见状,赶紧拖了把椅子。
在两人旁边坐定。
三个人围着石桌。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三人的脸上。
吴邪伸手拿过三个倒扣的白瓷杯。
翻过来。
提起紫砂壶,倒了三杯热茶。
茶香在小院里飘散。
吴邪端起面前的茶杯。
双手捧着。
他看着躺在摇椅上的陆晏。
脑子里闪过这十年来的画面。
七星鲁王宫的血尸。
西沙海底的禁婆。
云顶天宫的青铜门。
蛇沼鬼城的野鸡脖子。
他们三个人,在这些阴暗潮湿的泥坑里打滚。
在死人堆里摸爬。
身上沾满了血和泥。
每天都在算计。
每天都在防备。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
把命悬在裤腰带上。
如果没有陆晏。
他们现在还在沙海的局里苦苦挣扎。
汪家还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们。
小哥还要去守那扇吃人的青铜门。
他吴邪的肺也早就烂透了,活不过今年冬天。
是这个男人。
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砸碎了所有的枷锁。
把他们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给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吴邪的手指微微收紧。
瓷杯传来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
他站了起来。
举起手里的茶杯。
胖子见状,也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一干二净。
张起灵没有说话。
跟着起身。
双手稳稳地端着白瓷杯。
铁三角。
三个人,站成一排。
面对着陆晏。
“晏哥。”
吴邪声音发沉,透着十足的诚恳。
“这杯茶,我们三个敬你。”
他看着陆晏的眼睛。
“没有你,我们现在估计还在哪个泥坑里跟粽子死磕。”
“或者早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大恩不言谢。”
吴邪把茶杯往前送了送。
“以后,您就是我们三个的亲哥。”
“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真说得对。”
“胖爷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晏哥您的了。”
“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话的事。”
张起灵没有长篇大论。
他看着陆晏,薄唇微启。
“谢谢。”
两个字。
比千言万语都重。
陆晏靠在摇椅上。
看着站得笔直的这三个人。
院子里的风停了。
桂花树的树叶安静地挂在枝头。
他能感受到这三个人身上的那种释然。
那是一种真正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陆晏扯了下嘴角。
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
他没去接那些肉麻的话。
伸手端起石桌上自己的那个紫砂杯。
杯子在半空中举了一下。
“少废话。”
陆晏声音平淡。
“喝茶。”
说完。
他仰起头。
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吴邪笑了。
眼眶微微发热。
他仰头,一口干了手里的热茶。
胖子和张起灵也跟着喝干了杯子里的茶。
四个人。
在这个初冬的江南小院里。
用四杯粗茶,结下了这过命的交情。
院子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消失了。
胖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哟,这茶喝得痛快。”
他揉着肚子。
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折腾了一上午,胖爷我都饿扁了。”
胖子转头看向吴邪。
“天真,咱中午吃点好的去?”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巷子口那家楼外楼还开着。”
“西湖醋鱼,东坡肉。”
“再来两瓶好酒,给晏哥接风洗尘。”
吴邪放下茶杯。
摸了摸口袋。
“行,今天我做东。”
“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刚准备去屋里拿外套。
突然。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声音很响。
是吴邪放在石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闪烁着两个字。
解雨臣。
吴邪愣了一下。
小花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九门的盘口刚洗牌。
他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吴邪拿起手机。
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小花。”
电话那头传来解雨臣的声音。
很急。
背景音里夹杂着海浪的呼啸声和嘈杂的喊叫声。
“吴邪。”
解雨臣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和晏哥在一起吗?”
吴邪眉头微皱。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在,怎么了?”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
“出事了。”
“我带人来接手霍家在南方的几个海上盘口。”
“遇到麻烦了。”
吴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什么麻烦?有人砸场子?”
解雨臣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但笑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凝重。
“不是人。”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语言。
“海里有东西出来了。”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的风浪声更大了。
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枪响。
“说不清楚。”
解雨臣语速飞快。
“很大,不是我们这边的生物。”
“伙计们的枪打上去没用。”
“有几条船已经被拖下水了。”
“我这边撑不了多久。”
吴邪的脸色变了。
呼吸变得沉重。
他知道解雨臣的性格。
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绝对不会打电话求援。
“稳住,我们马上到。”
吴邪挂断电话。
把手机紧紧捏在手里。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胖子站起身,脸上的横肉绷紧。
“怎么了天真?小花出事了?”
张起灵也转过头,目光锐利。
吴邪没回答胖子。
他转过身。
看着躺在摇椅上的陆晏。
陆晏没睡着。
正慢悠悠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素圈戒指。
眼神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吴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晏哥。”
吴邪声音发沉,带着一丝紧绷的危机感。
“南海那边出了点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