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
简单的三个字。
飘散在地宫阴冷的空气里。
吴邪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
那根死死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断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撑着满是灰土的青石板。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肺里没有了那种撕裂的血腥味。
呼吸很顺畅。
他看着陆晏的背影,笑了笑。
没说话。
长白山的暴风雪还在呼啸。
刮过山巅的碎石,发出凄厉的风啸声。
但那些风雪。
已经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画面一转。
时间溜走了大半个月。
江南水乡。
初冬。
杭州的天气总是带着一股钻骨的阴冷。
风吹在脸上有些发潮。
西湖边的柳树早光秃了。
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在风里晃荡。
吴山居所在的巷子,湿漉漉的。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粘在水洼里。
没人去扫。
吴山居那两扇掉漆的老木门,半掩着。
门楣上的铜环长着绿锈。
院子里。
没有了汪家那种无孔不入的监视。
没有了倒计时般的死亡压迫。
一切都慢了下来。
正中央的空地上。
支着一个半旧的黄铜火盆。
盆底垫着一层厚厚的炉灰。
上面堆着几块上好的银丝炭。
炭火烧得很旺。
没有烟。
炭块表面烧得通红,裂开一道道细缝。
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
火星子崩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暗了下去。
吴邪换下了一身紧绷的西装。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对襟褂子。
里面套着件高领毛衣。
头发有点长了,没打理,随意地散在额前。
他坐在火盆旁的一把木椅上。
手里拿着一根铁火钳。
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火。
火光映在脸上,透着一层暖意。
那道曾经狰狞的颈部伤疤,在毛衣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旁边放着一张矮石桌。
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一个小号的红泥炭炉上,坐着把铜壶。
水开了。
水汽顶着壶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白烟顺着壶嘴往上冒。
吴邪放下火钳。
伸手提起铜壶。
滚烫的开水冲进白瓷茶壶里。
水流砸在茶叶上,打着旋儿。
一股浓郁的龙井茶香,瞬间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倒了三杯茶。
茶水呈淡绿色,清亮透彻。
几片嫩叶在杯底舒展。
他端起一杯,吹了吹热气。
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暖洋洋的。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
距离吴邪不到两米的地方。
是一把编织细密的竹藤摇椅。
陆晏躺在上面。
摇椅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晃动。
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他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驼色羊毛毯。
毯子边缘垂在地上,沾了点灰。
黑色冲锋衣挂在屋内的衣架上。
他现在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双眼闭着。
呼吸均匀绵长。
胸膛微微起伏。
石桌角落里。
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式红灯牌收音机。
外壳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天线拉得老长,指向半空。
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波底噪。
底噪中。
夹杂着咿咿呀呀的苏州评弹。
琵琶声清脆。
弦乐声婉转。
唱词是软糯的吴侬软语。
听不真切唱的是什么词。
只有那种悠长的调子。
在院子里慢悠悠地飘荡。
陆晏听着这曲子。
手指在毛毯上。
跟着琵琶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这种日子。
真的很清闲。
清闲到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没有红色的警报弹窗。
没有刺耳的系统倒计时。
脑海深处。
那块暗金色的真理之眼面板。
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彻底进入了休眠状态。
连一条最基础的数据流都不再跳动。
他不用去计算敌人的关节弱点。
不用考虑怎么一拳把重卡砸成铁饼。
更不用去捏碎谁的喉咙。
那些飞溅的鲜血、断裂的骨茬、还有绝望的惨叫。
全都被隔绝在了这扇破旧的木门之外。
他现在就是一个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闲人。
唯一需要操心的。
是这茶水凉了会不会涩口。
陆晏扯了下嘴角。
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所谓的退休生活,过个几天还行。
时间长了,身上那股子煞气都快被这檀香和桂花味给腌没了。
但他没动。
身体陷在摇椅里。
任由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催眠神经。
屋檐下。
张起灵坐在最靠墙的木台阶上。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连帽衫。
换了件深蓝色的厚夹克。
拉链拉到胸口。
那把沉重的黑金古刀。
连个布套都没套。
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墙根的青砖上。
刀刃上没有一丝血迹,干干净净。
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张起灵双手撑在膝盖上。
腰背微弓。
看着院子地砖缝隙里爬过的一只黑蚂蚁。
发呆。
他看得很专注。
那蚂蚁举着比自己大三倍的饼干渣,在青苔上艰难前行。
他连眼睛都不眨。
眼神里没有防备。
没有杀气。
也没有那种让人心疼的迷茫。
就是纯粹的放空。
一个没有过去包袱的人,在浪费时间。
“小哥。”
吴邪在火盆边喊了一声。
“水开了,没热水了。”
张起灵抬起头。
视线从蚂蚁身上移开。
他站起身。
动作慢吞吞的。
没有了那种动如脱兔的爆发力。
完全是个弄堂里溜达的普通大爷。
他走到石桌旁。
提起那个空了的紫砂壶。
又走到火盆边。
拿起铁夹子,夹起铜壶。
把滚水重新注满茶壶。
动作熟练。
水汽扑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放下铜壶。
端起吴邪倒好的一杯茶。
重新走回屋檐下的台阶。
坐下。
双手捧着茶杯。
感受着瓷杯传来的热度。
低头,继续看那只蚂蚁。
三个人。
三个不同的角落。
占据着这个不大的院子。
火盆。
评弹。
热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松弛到了极点的味道。
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角。
外界的九门怎么争权夺利。
国外的残党怎么心惊胆战。
地下的古墓里又出了什么诡异的东西。
全跟他们无关。
吴邪靠在椅子上,看着天空中灰白色的阴云。
他觉得这半辈子。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朋友死了,或者自己被人算计了。
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到了高潮。
琵琶声急促起来。
“大珠小珠落玉盘。”
陆晏的手指敲击速度也跟着快了两分。
吴邪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张起灵把茶杯放在脚边,准备换个姿势。
安逸的氛围。
在这个冬日的午后。
达到了顶点。
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门外巷子的青石板路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慢悠悠的散步。
是那种带着急躁和火急火燎的狂奔。
脚步声吧嗒吧嗒踩着水洼。
直奔吴山居的大门而来。
吴邪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眉头微皱。
张起灵的视线从地上收回,看向木门。
陆晏敲击毛毯的手指。
停在了半空。
没有落下。
收音机里的评弹还在唱。
“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那两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老木门。
被人从外面狠狠地。
一脚踹开。
木门承受不住这股蛮力。
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直接脱落。
两扇门板带着一阵冷风。
向内砸开。
“哐当!”
门板重重地撞在两侧的青砖墙壁上。
震得墙头上的几根枯草掉了下来。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里的宁静,在这一秒钟。
被这粗暴的动静。
扯得粉碎。
火盆里的炭火被冷风一吹。
火星子猛地窜高了一尺。
吴邪放下茶杯,手摸向了椅子扶手下方。
张起灵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冷了下来。
还没等他们看清门外的人影。
一个中气十足。
粗犷得像是在破锣里敲打的大嗓门。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从飞扬的灰尘里。
炸雷般传进了院子。
“晏哥!”
“天真!”
“他奶奶的,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