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混着劣质高粱酒和发馊酸菜饼的味儿,直往人鼻孔里钻。
贺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剌剌地斜倚在绿皮座位的铁栏杆上。
他手里捏着个生了锈的铁片攮子,刀刃在昏暗的顶灯下晃出一片冷光。
“吃啊?怎么不塞了?”贺强拿刀尖点了点桌上剩下的烤鸭架子。
几滴黄褐色的鸭油顺着他指甲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三角眼死死咬住贺星洲手里的绿帆布包。
“家里老头子的底全让你给卷空了,我妈进去蹲局子,你倒好,躲这儿吃香喝辣?”
过道里挤成一堆的知青们吓得大气不敢喘。
那个梳麻花辫的女生缩着脖子往后蹭,后背撞在开水桶上,烫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吱声。
三个眼冒凶光的二流子把两头的道全堵死了。
其中一个光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蒜头鼻,嘴里不干不净地啐了一口。
“强哥,跟他废啥话。那包里鼓鼓囊囊的,钱票肯定不少,直接拿过来得了。”
贺星月吓得小脸蜡黄,瘦弱的肩膀剧烈抖动,两只手死死抠住贺星洲的衣角。
“哥……那刀……有刀。”小丫头嗓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贺星洲反手把烤鸭骨架推到一边,抽出一块粗布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关节沾上的油星。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咣当咣当”的钝响。
“说完了?”贺星洲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贺强愣了一下,酒劲上涌,脸红脖子粗地吼出了声。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把包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顿了顿,目光邪淫地扫过缩在角落里的贺星月。
“还有这病秧子。半路找个山沟沟里的人贩子,卖给老光棍当童养媳,少说能换两百块大洋!”
话音未落。
贺星洲瞳孔骤然收缩,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根。
他动了。
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空当,贺星洲右腿蹬在硬座底下的生铁架子上。
借着这股反冲力,他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狭窄的车厢里空间憋屈,根本施展不开大动作。
但这恰好是古武小擒拿最阴毒的施展地界。
贺强只觉得眼前刮过一阵冷风,捏着攮子的右手腕猛地一紧。
像被液压铁钳死死咬住。
“哎?你、你干啥……”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盖过了火车的轰鸣。
惨叫声还没从贺强喉咙里飙出来,贺星洲左手顺势往上一托,手肘狠狠磕在对方下巴上。
牙齿撞击的闷响伴随着飞溅的血沫。
贺强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得双脚离地,重重砸在过道的木条地板上。
手里的铁片攮子“叮当”一声弹飞,滑进座位底下的阴影里。
“草!敢打强哥,干他!”
光头混混怪叫一声,抄起旁边不知谁喝水用的搪瓷茶缸,劈头盖脸砸过来。
贺星洲身子一侧,茶缸擦着他耳根飞过去,砸碎了车窗上一块玻璃。
冷风夹着雪粒子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矮下身子,肩膀抵住光头的胸口,右腿膝盖提聚寸劲,往上一顶。
“噗——”光头胃里的酸水混合着没消化的棒子面,直接喷了一地。
酸臭味弥漫开来。
剩下两个二流子全看傻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腿肚子直转筋,转头就想往车厢连接处跑。
贺星洲怎么可能给他们留后路。
他脚尖勾起倒在地上的一个红双喜痰盂,凌空一脚抽射。
带着尿骚味的痰盂精准砸在跑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翻了个白眼,直挺挺扑倒,顺带绊倒了前面那个。
两人滚作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
整个过程连十秒钟都不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冷风灌进来的呼啸,还有地上四个人的惨哼。
李燕双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
贺星洲拍了拍沾在中山装袖口上的灰,转身走回座位。
一脚踩在贺强那只断了胳膊的手掌上。
皮鞋底碾动。
“啊——!断了,真断了!哥,我叫你哥,快松脚!”
贺强疼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满是泥水和酸臭呕吐物的地板上疯狂扭动。
“卖谁?”贺星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下力道又加重几分。
“不卖了!不、不卖了!我瞎说的,我喝多了灌黄汤呢!”
贺强嘴唇紫青,疼得直翻白眼,裤裆处洇出一滩可疑的水渍,臊气熏人。
就在这时候,车厢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铁皮踩踏声。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
两名穿着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乘警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带头的老乘警看清地上的惨状,倒吸一口冷气。
手直接摸向腰间的铐子。
“好家伙,聚众斗殴啊这是?谁先动的手!”
贺星洲慢条斯理地挪开脚,顺势把惊魂未定的贺星月拉到自己身后。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声音瞬间带上了几分隐忍的颤抖。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这几个人持刀抢劫。”
他指了指座位底下反光的铁片攮子。
“抢夺下乡知青的安置款不说,还要把我妹妹拐卖去深山,我这是正当防卫,满车厢的革命同志都能作证。”
老乘警眉头一皱,目光扫向周围。
这年头抢劫是大罪,拐卖人口更是要吃花生米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早就看贺强这帮人不顺眼,加上刚才贺星洲请大家闻了烤鸭香,心里天平早就歪了。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站起来。
“对!同、同志,我亲眼看见的。这刀就是那个躺地上的掏出来的,还要捅人呢!”
麻花辫女生也赶紧点头如捣蒜,借机套近乎。
“是呀是呀,这几个流氓满嘴喷粪,还要抢小同志的包,太猖狂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证,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贺强胸口。
贺强顾不上断臂的剧痛,梗着脖子嘶吼。
“放屁!他是我哥!我是来找他要家用钱的,谁他妈抢劫了!”
贺星洲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断绝关系证明,递给乘警。
“他亲妈乱搞男女关系被抓进去了,他来找我泄愤,白纸黑字印着呢,街道办盖的章,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乘警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红艳艳的公章。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小子,家里长辈作风不正,你跑车上拦路抢劫来了是吧?”
老乘警抽出明晃晃的银色手铐,“咔嚓”一声锁在贺强没断的那只手上。
另一头连在火车的铁扶手上。
“带走!全部带到乘警室去!等到了下个大站,直接移交铁路公安!”
年轻乘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光头那几个混混薅起来。
贺强这下真慌了,裤裆彻底湿透。
他知道一旦按抢劫罪被移交,大西北的劳改农场那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哥!哥我错了!你跟公安说说,咱是一家人啊!我可是老贺家的根啊!”
他哭喊着往前扑,被乘警一脚踹翻。
贺星洲连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弯腰把贺星月抱回座位上,用袖子擦掉小丫头额头上的冷汗。
半个多小时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小站台。
车门“哐当”打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铁路公安冲上来,把贺强四个人押了下去。
站台外头寒风呼啸,卷起一阵黄土。
贺强的哭喊声被风扯得稀碎,最后消失在两扇铁皮门外。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不过没人再敢往贺星洲这边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不少。
碎掉的车窗被乘务员用破纸壳和胶布勉强糊住,风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
贺星洲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件半旧的军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妹妹身上。
“哥……那些坏人,不会再回来了吧?”
贺星月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缩在大衣里像个受惊的鹌鹑。
“回不来了。大西北的沙子,足够埋他们一辈子。”
贺星洲声音温和,伸手把她散落在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
“睡会儿吧,路还长着呢。”
安抚好妹妹,贺星洲靠在邦硬的木头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连串的变故,加上刚才动用古武爆发,他这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他意识快要陷入昏沉的时候。
脑海深处,一层无形的迷雾突然被硬生生撕开。
伴随着某种金属齿轮咬合的摩擦音,脑神经猛地一跳。
紧接着,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清脆得让人头皮发炸的机械声,直挺挺地砸进他的耳膜。
“叮——”
“神农万象空间已激活,正在绑定宿主基因……检测到生命体征微弱,是否开启初始物资库补给?”
贺星洲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黑漆漆的眸子里爆出一团炽热的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开启,别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