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个带刀的……”
贺星月声音发抖,细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贺星洲的袖口。
顺着视线看去,站台那头几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二流子正往后头车厢里硬挤。
领头的正是贺强,大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眼神阴冷。
“咣当!”
绿皮火车猛地往前一耸。
钢铁轮毂摩擦铁轨,爆出刺耳的尖啸声。
车厢里东倒西歪倒了一片。
“不管他。”贺星洲反手把小丫头护在怀里,替她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堆。
汽笛长鸣,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
这趟开往大西北的闷罐子,算是彻底锁死了。
一天一夜的硬座熬下来,车厢里那味儿简直辣眼睛。
脚臭混着劣质烟草渣子,加上谁家带的酸菜干子发酵。
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粥,吸一口都觉得肺里闷得慌。
过道里全蹲着人,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找不出来。
硬座底下的缝隙里塞满了麻袋和编织皮套,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夜里车厢缝隙漏冷风,冻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到了第二天晌午饭点,周围的知青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纷纷翻开干瘪的网兜。
对面的圆脸女生李燕,从绿军挎包里翻半天。
红着眼圈摸出个梆硬的苞米面窝头,上面还沾着点包里的红线头。
咬一口,扑簌簌掉粗糙的渣子。
她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硬往下咽,嗓子眼剌得直咳嗽。
“咳咳……这、这窝头怎么一股子霉味啊……”
李燕一边嚼一边掉眼泪,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军挎包的帆布面上。
旁边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干咽了口唾沫。
“哎呀你知足吧,等、等到了兵团,连这苞米面都算细粮了。”
“咕噜——”
贺星月捂着干瘪的小肚子,缩在座位角落。
小丫头脸蛋涨得通红,悄悄把头低到膝盖上。
“哥……我不饿,你喝口水吧。”
她撒谎都不利索,吞口水的动静比谁都大。
贺星洲心里泛起阵酸涩。
原主以前到底多亏待这丫头,饿成这样都不敢开口要吃的。
他把那个打着补丁的绿帆布包拽到腿上。
拉开拉链,借着包沿的遮挡,手往里头一探。
意念微动。
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全聚德烤鸭,外加四个白面馒头,直接落进掌心。
这是上车前他在站台趁乱弄的掩护。
其实全是从空间静止仓库里提出来的。
指尖隔着油纸都能摸到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有点烫手。
“吧嗒。”
油纸包解开。
那股子霸道的油脂香气混着甜面酱的味道,轰地散开。
离得近的几个知青,啃窝头的动作齐刷刷僵住。
李燕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手里的苞米面窝头啪地掉在桌板上。
“啥、啥味儿啊……”眼镜男生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脖子伸得老长。
贺星洲没搭理那些泛绿光的视线。
他直接扯下一条流着蜜色油脂的鸭大腿,塞到星月嘴边。
“吃,连骨头缝的肉都给我啃干净。”
星月眼睛瞪得溜圆,嘴唇颤抖着碰了一下那块滚烫的鸭皮。
酥脆的皮混合着丰沛的汁水,直接在舌尖化开。
“呜……”小丫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双手抓着鸭腿,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嘴角沾满褐色的酱汁。
“慢点咽,没人抢。”
贺星洲掰开一个白胖暄软的白面馒头,把片好的鸭胸肉夹进去。
抹上酱,卷了几根翠绿的葱丝,递给妹妹。
自己也撕了半边鸭膀子啃起来。
车厢里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燕死死盯着那滴落在油纸上的鸭油,嘴巴张着合不拢。
“那、那是全聚德的鸭子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眼镜男生吞了下口水,镜片上糊满哈气。
“你懂个屁……那根本不是钱的事儿!得有特供肉票!”
隔壁座的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女知青凑了过来。
脸上堆着黏糊糊的笑,眼睛死死黏在剩下的半只鸭子上拔不出来。
“哎,这位小同志,大家都是去支援边疆的革命战友……”
她搓着手,语气里透着股自来熟的酸臭味。
“你妹妹那么小,胃口弱,吃这么多油腻的容易拉肚子。”
“要不……让大家伙帮着分担点?”
这话一出,过道里蹲着的几个男知青也跟着起哄。
“是啊哥们,互帮互助嘛!”
“就、就给我掰个馒头角也行,沾沾油星儿……”
贺星洲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鸭脆骨。
连皮带骨咬得嘎嘣直响,听得周围人牙根发痒。
他掀起眼皮,扫了那个麻花辫女生一眼。
“帮着分担?”
他嘴角扯起个冷硬的弧度。
“行啊,拿五斤全国粮票换一块肉,少一两免谈,谁换?”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五斤全国粮票换一块肉?抢银行都没这么黑!
麻花辫女生脸皮抽搐,咬着后槽牙坐回原位。
“神气啥啊……资本家做派,等到了兵团有你哭的。”
她小声嘟囔,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这边瞟。
贺星洲根本不惯着这帮想白嫖的废柴。
他拧开军用水壶,倒了杯温热的灵泉水递给妹妹。
拿粗布手帕给小丫头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星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苍白的小脸总算泛起点健康的粉色。
就在这时候,头顶昏黄的灯泡晃悠了一下。
一抹浓重的阴影从车厢连接处压过来,把窗外的光线挡得死死的。
贺星洲擦手的动作停住。
周围本来还眼巴巴盯着烤鸭的知青们,突然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眼镜男吓得把桌上的窝头渣子一把扒拉进手里,身子直往里头缩。
麻花辫女生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把自己贴在车厢铁皮上。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杂着廉价高粱酒的馊味,直扑面门。
“嗝——”
一个穿着破军大衣的人影打着酒嗝,大喇喇地一脚踹在对面的空座沿上。
厚重的胶鞋底带起一片黑泥。
军大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头沾着油腻的旧毛衣。
正是上车前星月看见的贺强。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混子,个个袖口鼓鼓囊囊的。
看着就没藏好屁。
贺强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死盯着桌面上剩下的烤鸭骨架。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咽下口酒气。
接着,他恶狠狠地把视线挪到贺星洲脸上。
干裂的嘴唇舔了舔,一只手揣在兜里来回掏摸着。
金属刀片摩擦的细微脆响,在车厢摇晃的铁轨噪音里显得格外扎耳。
贺强咧开嘴,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满脸戏谑。
“哟,我的好大哥,吃得挺带劲啊?怎么着……老头子的棺材本,全让你拿来买这带毛的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