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监护病房外。
方警官站在走廊抽烟区,看着手里的笔录。梁启文转危为安,但他很不配合。他只交出了二十七个人的名单,关于药物配方和代谢数据,他闭口不谈。
罗衍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方警官身边。
“梁启文还是不说?”罗衍问。
“他说自己只负责随访,配方属于商业机密,他没接触过。”方警官把烟头按灭,“他怕我们定他个非法行医或者故意伤害。”
罗衍推开病房门。
梁启文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八十五,qtc四百九十。
“你还有三天出院。”罗衍站在床尾,“出院后,你需要每天自己测心电图。那二十七个病人,没有你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他们停药后,直接在家里室颤。”
梁启文闭上眼睛。“我说了,我不知道配方。”
“你不需要知道配方。你是项目负责人,每个病人的血药浓度报告你都有。顾闻舟让你做随访,就是让你记录不同剂量下的血药峰值和半衰期。”罗衍走近一步,“你不交出这些数据,心内科没法给他们制定阶梯式停药方案。死一个人,你的罪名就加一条。”
梁启文的手指抓紧了床单。
“我女儿下个月高考。”梁启文说,“我进去了,她怎么办?”
“你现在不说,她以后去探监,还要听别人说她爸害死了多少人。”
梁启文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五分钟后。
“康泽地下二层,病案室第三排架子,最底下有一个密码箱。”梁启文说,“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里面有五年来所有受试者的血药浓度监测曲线和停药反应记录。”
方警官立刻打电话安排人去查抄。
罗衍走出病房。小李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一叠新挂号单。
“罗老师,天一那边刚才打电话,说有几个病人点名找你。刘大夫搞不定。”
罗衍回到天一社区。大厅里坐着四五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叫陈婷,二十五岁。她拿着一沓体检报告,满脸焦虑。
“罗医生,我总觉得累,连爬两层楼都喘。体检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甲状腺正常,贫血也没有。别的医生说我是抑郁症,给我开了抗焦虑的药,吃了一个月更困了。”
罗衍看了眼体检报告上面各项指标确实漂亮得像教科书。血常规、生化全套、心电图、甲功,全都在正常值正中间。
他把报告合上,推回桌边。“抗焦虑药带了吗?”
陈婷从包里翻出一个药瓶。罗衍扫了一眼,是劳拉西泮。
“这药有肌松作用。”罗衍说,“如果你原来肌肉就没力气,吃了它只会觉得手脚更软,当然更困。”
陈婷愣住。“可是那个大夫说我是神经衰弱引起的躯体化症状。”
“躯体化症状不会挑时间。”罗衍看着她的眼睛,“你早上起床的时候,累吗?”
陈婷想了想。“早上还好。刚睡醒那一阵觉得挺有精神的。但只要一去挤地铁,到公司爬两层楼梯,腿就像灌了铅。下午坐在电脑前,连眼皮都撑不开。”
晨轻暮重。
罗衍拿起桌上的手电筒。“看着我的笔尖。头不要动,眼睛往上看。用力睁大。”
他把笔尖举高。陈婷仰起眼球,死死盯着。
一分钟。两分钟。
小李站在旁边,看到陈婷的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像是一块失去弹性的旧门帘。左眼皮也跟着往下垂。
“我……我睁不开了。”陈婷声音带了点鼻音。
罗衍把笔收回。“闭上眼睛休息三十秒。”
三十秒后,陈婷再次睁眼,双眼皮又恢复了正常。
小李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神经内科的图谱。他原以为体检单干净就得往心理科推,没想到罗衍连机器都不用,光靠一根笔就抓到了体征。
“不是抑郁症。”罗衍在电脑上开检查单,“重症肌无力早期。眼肌型,或者全身型早期。抗焦虑药不仅没用,反而加重了你的神经肌肉接头传递障碍。”
陈婷瞪大眼睛。“重症肌无力?是不是渐冻症那种绝症?”
“渐冻症是运动神经元病,重症肌无力是自身免疫病。两者不一样。”罗衍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给她,“去区医院做个新斯的明试验,再抽血查个乙酰胆碱受体抗体和肌电图。确诊后吃溴吡斯的明就能控制,跟正常人一样上班。”
陈婷拿着单子,手有些抖。“那个心理医生还让我多运动,说出出汗就好了。”
“重症肌无力最怕疲劳。你再去跑两圈,可以直接上呼吸机了。”罗衍语气没有起伏。
陈婷咽了下口水,站起身连连道谢。走出诊室时,她把那个装劳拉西泮的药瓶直接扔进了走廊的医疗废物桶里。
小李把病历归档。“罗老师,她体检单上胸部ct没写胸腺增生。”
“胸腺异常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比例,ct平扫容易漏。不是每个肌无力都有胸腺瘤。”罗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别看纸,看人。”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跳出。
【纠正误诊:重症肌无力早期筛查。】
【西医经验值+0.02。当前等级4.91级。】
手机响了。方警官发来一张现场照片。
康泽地下室的密码箱被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文件袋,还放着一块移动硬盘。
“拿到数据了。”方警官在电话里说,“我马上派人送到省人民医院。你们那边能解析吗?”
“送去药剂科。让孙主任也过去。”
罗衍把下午的门诊交给刘大夫,带着小李赶回省人民医院。
下午四点,药剂科会议室。
移动硬盘里的数据被投屏到墙上。药剂科主任、孙奕、罗衍围在桌前。小李负责记录。
表格密密麻麻,全是编号。
“这是他们近三年的血药浓度监测日志。”药剂科主任翻看数据,“这帮人真敢干。这种未经批准的hERG阻滞剂,表观分布容积大,脂溶性极高。半衰期不是常规的几个小时,而是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
孙奕指着其中一行。“你看o-01,也就是张瑶的数据。她在服药第二年,血药浓度出现了一个波谷积累。这意味着药物在心肌组织里形成了蓄积。”
罗衍盯着屏幕。“所以停药后,血液里的浓度虽然下降,但组织里释放出来的药物依然在持续干扰钾离子通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张瑶和梁启文都是在停药第四天到第六天发生室速。组织释放形成了二次反跳。”
药剂科主任点头。“不能直接一刀切停药。突然撤除,交感神经失去抑制,室性心律失常的风险会成倍增加。必须要有替代方案。”
“用美西律过渡。”罗衍拿过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方案。“第一天,原药减半,加上低剂量美西律。第二天,原药停用,美西律维持。第三天到第七天,严密监测电解质,补钾补镁,目标钾必须大于4.5。第七天后,根据动态心电图逐步撤除美西律。”
孙奕看着方案。“这是一个标准的阶梯式洗脱方案。但这方案只适用于在医院有监护条件的患者。名单上还有二十几个人在外面。”
“方警官那边已经在按名单挨个打电话了。”罗衍说,“要求他们立即携带所有剩余药物,到省人民医院心内科报到,集中收治。”
会议室门被推开,方警官大步走进来。
“名单上二十七个人,除了死亡和失联的,现在确认手头还有药、且正在服用的,有十八个。其中十七个已经联系上,正往医院赶。”
“剩下一个是谁?”罗衍问。
方警官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王大志,五十五岁。电话关机,家里没人。家属说他昨天和老婆吵了一架,拿着几盒‘营养药’摔门走了。今天是他停药或者自行乱吃药的第三天。”
罗衍眉头皱起。五十五岁,男性,情绪激动。这比张瑶的风险大得多。
“查他的消费记录和行动轨迹。”方警官拿出手机布置任务。
十分钟后,技术部门回传信息。
“找到了。半小时前,王大志的医保卡在城西的‘水云间’洗浴中心有过消费记录。他去洗澡了。”
罗衍立刻站起身。
“洗浴中心高温、脱水、电解质流失。这是诱发尖端扭转型室速的最完美环境。”罗衍抓起外套,“小李,拿上急救箱,去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