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按灭手机屏幕。
门外,张瑶正拿着一张复印的心电图,指着上面的波形问小李怎么看t波。
小李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水平线,告诉她怎么找基线。
罗衍走出门诊室。
张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搓着膝盖。
“张先生,进来一下。”罗衍喊道。
张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跟着罗衍进了诊室。
罗衍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上是张瑶的随访档案。
“张瑶出生的时候,在哪家医院?”罗衍问。
张伟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罗衍会问十九年前的事。“在省城。那时候周雯的病已经有点苗头,总说有人要害她,不肯去大医院。我托人找了个私立妇产诊所。”
“诊所叫什么?”
“早关门了。叫什么康宁妇幼。”
“接生的医生,你还有印象吗?”
张伟回想了一会。“是个男医生。戴个黑框眼镜,人挺瘦。当时我还纳闷,妇产科怎么是个男的大夫。但他手脚麻利,周雯发脾气他也压得住。”
“他姓季?”
张伟点头。“对,姓季。叫季什么明。你怎么知道?”
罗衍没回答。他把张瑶的出院小结递给张伟。“回去按这个单子上的时间来复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急救电话。”
张伟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他走出去,把张瑶叫上,父女俩离开了社区医院。
罗衍拿出手机,给何骁发信息:查一下康宁妇幼,十九年前的注册法人和执业医生名单。
十分钟后,何骁回复:康宁妇幼是苍穹资本早期投资的一个壳。季向明当年在那边挂过职。
罗衍把手机放进口袋。季向明不仅在十四个月前查过许立群,他早在十九年前就参与了周雯的生产。张瑶从出生起,就被纳入了这个局。季向明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当面问清楚。
小李走进来,手里拿着周成的复查化验单。“罗老师,周成的凝血功能恢复了。pt12秒,Aptt30秒。肌酐245。”
周成和宋芳跟在小李后面进了诊室。周成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圈还是发黑。
“药停了一周。”宋芳把之前的空药袋放在桌上,“他这两天腰有点酸,尿里的泡沫还是多。”
罗衍拿过化验单。24小时尿蛋白定量2.8克。水蛭和益母草超量导致的凝血障碍已经解除,但停了活血化瘀的中药后,肾脏微循环的炎症反应又上来了。
“伸出手。”罗衍说。
周成把手腕放在脉枕上。罗衍三指搭上去。脉细数,尺部沉弱。看舌苔,舌质暗红,苔薄黄腻。
IgA肾病的核心病机在中医看来是本虚标实。脾肾气虚为本,湿热瘀阻为标。之前用的水蛭能破血通络,改善肾小球硬化,但被人篡改剂量险些出人命。现在不能用猛药。
罗衍在键盘上敲下处方:生黄芪30克,太子参15克,生地黄15克,丹参20克,茯苓15克,白花蛇舌草15克,土茯苓15克,川芎10克,甘草6克。
“不用水蛭了。”罗衍把处方打出来,“换成丹参和川芎,药性缓。生黄芪补气利水,白花蛇舌草清热解毒。先吃十四剂。”
宋芳接过处方看了一眼。“这回不会再有人改方子了吧?”
“处方底联在这里。”罗衍撕下一张纸质底联,盖上自己的名章,“你们核对这上面的药名和克数,药房抓药的时候,你拿这张单子去对。少一味,多一克,都不要拿。”
周成点头。“那我的病能断根吗?”
“断不了根。”罗衍把笔放下,“慢性肾病三期,肾小球已经硬化了一部分。吃药是为了保住剩下的肾单位,把肌酐和尿蛋白稳在现在的水平,不让它往尿毒症发展。这是个长期活。”
周成叹了口气。“那以后天天得吃药。”
“天天吃饭你也嫌烦吗?”罗衍问。
周成愣住。
“把吃药当成吃饭。你现在还有药吃,有人连吃药的机会都没了。”
宋芳拉了拉周成的袖子,两人拿着处方去药房划价。
小李把病历归档。他看着处方上的剂量。“罗老师,丹参20克,会不会活血太过?”
“IgA肾病伴有肉眼血尿时,慎用活血药。周成现在是镜下血尿,尿蛋白高,说明微血栓形成。丹参有扩张肾血管、增加肾血流量的作用。20克在安全范围内。中医讲究有故无殒。有这个病邪,用这个药就不会伤正气。”
小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下班前,罗衍去了一趟省中医院。
季向明已经从急诊留观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他靠在床头,正在看一本旧医书。
罗衍走进去,把门关上。
“你当年在康宁妇幼挂过职。”罗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客套。
季向明把医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看罗衍,视线落在窗外的树枝上。
“查得挺快。”季向明说。
“张瑶的出生证明上有你的签名。你接生了她。”
季向明转过头。“那年我刚毕业没几年,缺钱。康宁妇幼给的兼职工资很高。”
“你接生了一个带ApoE4基因的女孩,然后她被苍穹资本当成了长期观察样本。你知情吗?”
“当时不知情。”季向明的声音很低,“周雯生产的时候,有专门的人在旁边提取脐带血。我只负责接生。直到十年前,我师姐母亲周秀兰出事,我开始暗查苍穹资本,才发现当年我接生的那个女孩,成了他们计划里的一环。”
罗衍看着他。
“你查了十四个月,为什么不早说?”
“没证据。”季向明咳嗽了两声,“顾闻舟做事很干净。他把所有的临床试验包装成健康管理和营养干预。我如果早说,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我只能潜入他们的旧系统,找那些被销毁的原始数据。”
季向明指了指桌上的水杯。罗衍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许立群落网了,顾闻舟跑了。”罗衍说,“但他们留在国内的摊子还没收干净。康泽那边还有二十多个人在吃药。”
“那些药停不了。”季向明喝了一口水,“那是经过修饰的hERG阻滞剂。停药会引发严重的心律反跳。张瑶就是个例子。你们能处理张瑶,是因为她年轻,心脏底子还在。换成五六十岁的老人,停药三天就猝死了。”
罗衍没接话。他知道季向明说的是实情。这也是梁启文不敢轻易停药的原因。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找到顾闻舟留在国内的原始毒理代谢数据。知道那药怎么代谢,才能制定安全的停药梯队方案。”季向明看着罗衍。
罗衍站起身。“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我来办。”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罗衍脑子里把季向明的话过了一遍。原始毒理代谢数据。顾闻舟走得很急,服务器被砸毁,数据一定还有物理备份。
而这个备份,只在一个人手里。那个负责分发药物、整理补贴名单的康泽心血管专科项目负责人,梁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