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没有把通知截图发到群里。
他先把原邮件下载，查看邮件头、服务器时间和附件哈希值。
何骁接通视频后，第一句话是：“你又没睡？”
“先看邮件。”
“我在看。这个通知不是康泽直接发的，是旧系统自动生成后通过合作平台推送。新增样本的操作时间是今天十七点四十二分。”
“操作者？”
“账号被注销了，终端还在。天一社区二楼中医科旧电脑。”
罗衍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台旧电脑平时只用来查药材编码，显示器坏过两次，系统权限一直没清干净。岐黄典藏停用后，周院长让信息科暂时保留设备，准备统一报废。
“有人远程进过？”
“不是远程。下午五点四十二分，旧电脑开机。登录方式是本地管理员。”
“谁碰过？”
“监控能看见门口，电脑桌在角落。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进去过三个人。”
“名单。”
何骁把画面截图发过来。
周院长，刘大夫，还有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
男人的工作牌被衣服挡住，只能看到后半截字母：mEd。
罗衍问：“报过访客吗？”
“没有。”
“把旧电脑断网，别关机。让方警官来取。”
何骁敲了几下键盘。
“已经断网。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R-02。”
罗衍挂断电话，去了中医科。
温志远已经回到天一社区观察。住院期间心衰指标没有继续恶化，心率维持在六十左右，心内科允许他白天来门诊，晚上回病房观察。温知遥陪着他，正把药袋按早中晚分开。
“别动那台电脑。”罗衍说。
温知遥停下手。
“怎么了？”
“有人用它生成了明天的采样预约。”
温志远看向旧电脑。
“采什么？”
“我和你们两个人的家系样本。”
“你也在里面？”
“R-02是我。”
温志远拿起茶杯，没喝。
“这名字不好。”
“名字是假的，麻烦是真的。”
温知遥问：“报警了吗？”
“方警官已经来。”
温志远靠回椅背。
“你父亲那边呢？”
“县医院在封存。有人试图重新取样。”
“赵家这条线，他们查了十年。”
“现在轮到我。”
温志远看着罗衍。
“你不怕？”
“怕，所以先把电脑断了。”
温志远点头。
“这才是医生该做的。不是拿胸口去撞门。”
罗衍看他。
“您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
“我以前教的是急诊，不是自找麻烦。”
“区别在哪儿？”
“急诊有监护仪。自找麻烦没有。”
温知遥在旁边把最后一袋药贴好标签。
“你们两个聊天，能不能别把危险行为说得像课程分类。”
方警官很快赶到。
旧电脑被封存，键盘、鼠标和门禁记录全部取走。蓝衣男人的身份查出来了。
初元医学检验实验室外包技术员，姓赵，叫赵启文，和赵启明没有亲属关系。当天以“更换检验终端”为由进楼，访客登记写的是设备维护。
“他手里有授权吗？”方警官问。
周院长摇头。
“只有一张电子派工单，发件单位是区卫健局。”
方警官把派工单放大。
“区卫健局没有发过。”
罗衍没有急着判断。
“派工单里有你的签字吗？”周院长问。
“没有。”
“但有罗医生的工号。”
小陈从信息科跑来，递上打印记录。
“这份派工单下午五点五十二分才进入系统，时间比他进门晚十分钟。”
罗衍接过纸。
“先把这份当作新增证据，不要覆盖原记录。”
小陈点头。
“我知道。”
她说完，看了一眼罗衍。
以前他每次出事，科里都有人躲。现在不一样了。周院长会把文件拿出来，刘大夫会主动补档，小陈会把原始记录留着。人还是这些人，站的位置变了。
方警官问：“你们明天还要不要正常开门？”
“开。”
周院长说：“采样预约是假的，病人是真的。停诊只会让居民往外跑。”
罗衍补了一句：“明早九点前，把全院采血流程改成双人核对。没有本院医嘱、患者授权和身份核验，检验科不接样本。”
“赵德厚那边已经做了。”
“张瑶的样本不采。”
“她明天来吗？”
“她不知道。”
方警官看向罗衍。
“你准备怎么处理？”
“让她正常来。”
“把她放进来？”
“她要复诊。不能因为有人想利用她，医院就把她的门关了。”
方警官没有马上答应。
“我会安排便衣。”
“别穿得太明显。”
“你还挑警察的衣服？”
“张瑶刚出院，看到一排便衣，心跳先上去。”
方警官想了想。
“两个。坐在大厅量血压。”
“你们会量吗？”
“不会。”
“那就别装。”
“我找两个会量的。”
罗衍回到诊室，给张瑶发消息：明早复诊照常，带出院资料和家系检测申请，不带任何未登记药品。
张瑶很快回复：是不是有人要抽我的血？
罗衍停了一下，回：有一份未经授权的预约，明早现场核验，不会直接采样。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我会来。但我不想再被别人替我签。
罗衍回复：不会。
夜里，何骁把旧电脑里的R-02文件夹恢复出来。
文件只有三份。
第一份是罗衍的个人资料，第二份是赵德厚十年前的体检信息，第三份是张瑶的出院记录。
出院记录里多了一行未被医生填写的内容：
【受试者已脱离康泽项目，建议转入基层长期观察。】
何骁问：要删吗？
罗衍回复：不删。标记非法写入，保留原文件和镜像。
何骁：你现在连非法文件都舍不得删。
罗衍：因为它是证据。
何骁：我以前删东西前会先问一句，删了能不能恢复。跟你做久了，现在第一句变成能不能证明谁改的。
罗衍：进步了。
何骁：工资没涨。
罗衍放下手机。
第二天八点四十，张瑶来到天一社区。
她没有带继母，只带张伟和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是出院记录、心电图、遗传检测申请和康泽药品样本照片。
“我昨晚睡得还行。”她说。
“胸闷吗？”
“没有。走路到公交站心率九十六，坐下后八十七。”
“记录了？”
“记录了。”
“今天先查心电图，不采血。”
“我知道。”
罗衍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你昨晚发的消息。”
“不错。”
大厅里有两个中年人正在测血压。一个拿着电子血压计，袖带绑反了。另一个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低头看手机。
张伟小声问：“这就是你说的便衣？”
“别看。”
“我没看。”
“你已经看了三次。”
张瑶坐到候诊椅上，手掌压在膝盖上。她不再盯着监护仪，开始观察护士叫号和患者流动。
九点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进入大厅。
正是赵启文。
他没有去前台挂号，直接走到检验科窗口，拿出手机。
“R-02家系验证，采样人员已经联系好了。”
检验科护士抬头。
“患者本人有没有本院医嘱？”
“合作实验室已经发过申请。”
“本院系统里没有。”
“外送项目不需要本院开单。”
“我们这里需要。”
赵启文把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盖着初元实验室的章，下面有罗衍的电子签名。
罗衍从诊室走出来，接过那张纸。
“这不是我的签名。”
赵启文看着他。
“系统里有你的工号。”
“工号可以复制，签名不能替我授权。”
“罗医生，您父亲的样本已经进入家系验证流程。现在补做只是为了确认结果。”
“谁同意的？”
“项目方。”
“患者呢？”
赵启文停住。
罗衍把纸递给方警官。方警官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身上穿着社区医院借来的蓝色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支真正的血压计。
“这份文件先封存。”方警官说。
赵启文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是妨碍正常科研。”
“你带着伪造的医生签名进社区采样，叫正常科研？”
“签名是不是伪造，要鉴定。”
“所以先封存。”
方警官示意民警接管文件和手机。
赵启文还想解释，张瑶从候诊椅上站了起来。
“你们要抽我的血，为什么不先问我？”
赵启文没有回答。
“我问你。”张瑶走到检验窗口前，“谁授权你采我的血？”
“项目系统有记录。”
“我没有签。”
“你的监护人签过。”
“我十九岁。”
“你有既往项目关系。”
“项目关系不是授权。”
她说得不快，手掌仍按在膝盖上，指尖没有抖。
赵启文看向罗衍。
“她的母亲当年签过长期观察协议。”
“周雯签的协议，不能替张瑶决定今天的样本去向。”
罗衍拿过封存袋，写上时间、地点、经手人和编号。
“赵先生，把你知道的项目文件交给警方。患者同意的部分可以继续走正规流程。患者不同意的，不采。”
赵启文盯着那只封存袋。
“你们这样做，会让很多研究中断。”
“那就中断。”
“很多患者会失去治疗机会。”
“正规治疗不会因为一次非法采样中断。只有靠偷偷抽血才能维持的项目，本来就不该继续。”
大厅里有人抬头看过来。
张伟站在女儿身后，没有插话。他昨晚把周雯的旧资料装进文件袋，今天全带来了。他想帮女儿说话，又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替她签了什么。
张瑶看着罗衍。
“我可以去做心电图了？”
“可以。先测血压。”
“还要量？”
“你刚才走了二十米。”
“我现在怀疑你们是靠量血压发工资。”
旁边正在量血压的便衣低头咳了一声。
罗衍看了张瑶一眼。
“你这个建议可以提交院办。”
她坐回椅子。
血压118/76，心率86。
没有异常。
九点四十，张瑶做完心电图。qtc四百五十八，未见室早。罗衍将原始条带和报告一起装档。
遗传门诊重新通知家系采样流程。张伟签的是单次、单基因位点验证授权，样本剩余部分当场销毁，不进入科研库。
张瑶核对了三遍。
“这次写清楚了。”
“写清楚不代表永远不会出问题，所以还要留副本。”
她把副本放进文件袋。
中午，温志远在门诊测体重六十七点六，水肿继续减轻，咳嗽减少。心内科调整了利尿药剂量，暂不恢复原中药。
温志远看到张瑶，招手让她坐下。
“今天摸脉？”
“先看心电图。”
“谁教你的？”
“罗医生。”
“他现在开始教你推脱了。”
张瑶笑了。
她把手放在脉枕上，先摸自己的脉。
“今天不齐吗？”
“不齐就记下来，别马上给自己下诊断。”
温志远伸出手。
“来，摸我的。”
张瑶搭上去。
罗衍坐在旁边，观察她的指法。她没有用力掐，也没有急着找病名，只记录快慢和间歇。
“脉不齐。”她说。
“心电图呢？”
“房颤。”
“你学会了吗？”
“还没。”
“那就继续坐。”
温知遥把记录表递给罗衍。
“她比我第一次陪我爸看诊认真。”
“你第一次把药袋都扔了。”
“我那是在收拾。”
“收拾完找不到抗凝药。”
温志远说：“那是家庭内部管理，不归病历。”
张瑶低头笑了。
门诊里没发生大事。没有抢救，没有新药，也没有谁被推上手术台。
罗衍把这半天的记录整理好，给张瑶写了下一次复诊日期。
下午五点，何骁发来消息。
【赵启文手机已解锁。】
【R-02不是他创建。】
【真正创建者使用的备注名：A-00家属。】
下面附了一张操作日志。
创建时间十年前。
操作者终端：省精神卫生中心妇科门诊。
罗衍看着“妇科门诊”四个字，停了下来。
十年前，周雯的女儿十二岁。
那份母系认知风险评估里，除了周雯和张瑶，还缺一份资料。
出生记录。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骁发来第二条消息。
【找到原始出生登记。】
【张瑶出生证明上的接生医生，不是医院医生。】
【签名：季向明。】
罗衍抬头，看向正在给温志远整理药袋的温知遥。
她没有听见手机提示音。
门外，张瑶正在问小李，出院后能不能学会自己看一段心电图。
罗衍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马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