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第二天上午办了出院。
qtc四百六十七,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室速,血钾四点三,血镁零点九一。
心内科给出随访计划,遗传检测等待家系验证。
罗衍把所有报告按日期排好,装进透明文件袋。
张伟接过文件袋时,先看了一眼封口。
“这个要自己保管?”
“原件自己保管,电子版发给我和心内科。别只存在一个手机里。”
“我回去就弄。”
张瑶背上包,问:“康泽的人会来找我吗?”
“会不会来是他们的事。你不单独见,不签新文件,不把药交出去。有人说是复查、回访、补贴,都先打电话核实。”
“打给谁?”
“医院官方电话,不打对方给你的号码。”
张瑶把这几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罗医生,那个R-02跟我有关系吗?”
罗衍没有马上回答。
“目前只确认它和你母亲的旧项目有关,不能确认与你直接相关。”
“我不喜欢这种回答。”
“我也不喜欢。可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最后还是你承担。”
张瑶抿了下嘴。
“那我等结果。”
她跟父亲离开后,小李从走廊另一边走来。
“罗老师,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温大夫了。”
“哪句?”
“不能确认,等结果。”
“这是医生的基本配置。”
“我以前怎么没听过?”
“你以前听见了,也没记住。”
小李把一叠资料递给他。
“康泽二十七名受试者的时间轴初稿。我把用药、停药、qtc和急诊记录分开了。赵敏那份还在补。”
罗衍翻了几页。
“第十二个人的用药时间不对。”
“哪里?”
“药品领用记录写三月六号,急诊病历写三月八号出现晕厥。中间两天没有停药记录。”
“我去找原始领药单。”
“先问谁录的。别只找纸。”
小李拿回资料,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罗老师,您今天回天一社区吗?”
“下午回。”
“张瑶说想去看温大夫。”
“她先回家休息。温医生在住院,探视按病区安排。”
“她想学号脉。”
“想学可以。先让她坐着看,别给她找陌生患者练手。”
小李点头。
“我能跟着听吗?”
“你想学中医?”
“我想学怎么在患者没开口前,少漏掉点东西。”
罗衍看他一眼。
“下午一起回去。”
午后,罗衍赶到区人民医院。
温志远住在心内科普通病房,心率控制在五十八到六十二,踝部水肿减轻。利伐沙班没有停,氯苯唑酸继续服用。中药停了两天,胃部不适也少了。
温知遥拿着每日记录表走过来。
“今天体重六十七点八,昨天六十八点二。早上咳了两次,坐起来后缓解。尿量比昨天多。”
“有没有称之前脱鞋?”
“脱了。”
“秤放在哪儿?”
“护士站借的。”
温志远躺在床上听着。
“我就说家里那台秤不准。”
温知遥说:“您那台秤少了两节电池,当然不准。”
“能显示数字就能用。”
“能开机不代表能测准。”
罗衍把记录表接过来。
体重下降,咳嗽减少,水肿改善,说明近期利尿和心衰管理有反应。中药停用后没有出现明显恶化,原方的获益暂时不能确认。老师之前的脚趾感觉改善,更不能拿来证明淀粉样沉积减少。
他把这几项写进复核意见。
温志远看了一眼。
“把‘效果不明’写得这么直?”
“事实。”
“病人看了不高兴。”
“您不是病人?”
温志远拿起床头的水杯,没有喝。
“我现在是一个脉象复杂、依从性一般、还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患者。”
“这句话可以写进病历。”
温知遥在旁边笑了一下,很快低头整理药袋。
心内科医生下午来查房,决定继续观察两天,先根据体重、尿量、肾功能调整利尿药,再评估是否恢复中药。若恢复,也要避开水蛭、全蝎与抗凝叠加的出血风险。
温志远没有提出异议。
罗衍替他把旧方收进文件袋,标注“停用,待联合评估”。
温志远说:“你以前写方,改起来很快。”
“现在改得慢。”
“慢了?”
“先看证据。”
温志远看着他,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张瑶和张伟来到病房。
张瑶没有拿脉枕,只带了自己的医疗卡和一支笔。
“我先看。”她说。
温志远朝她伸出手腕。
“看什么?”
“快慢、齐不齐、有没有中间停顿。”
“还不错。谁教的?”
“病房里学的。”
“那你先说,摸脉和看心电图有什么不同?”
张瑶想了想。
“摸脉只能知道外面的节律,心电图能看电活动。但两边都可能出错。”
温志远看了罗衍一眼。
罗衍没有说话。
温志远把手腕收回去。
“这句比很多学了三年的人靠谱。”
张瑶把记录写在本子上。
她问罗衍:“那中医到底能不能看心脏病?”
“能看一部分状态,不能替代心电图、超声和抗凝。你老师的房颤,不能靠脉诊决定要不要吃药。”
温志远不满意:“也没说全靠脉诊。”
“您以前给别人号完脉,能把心电图单子推回去。”
“那是别人没带。”
“您还说机器不会骗人。”
“机器不会,录入的人会。”
小李站在门口,没忍住笑出声。
温志远看他。
“你笑什么?”
“我想起罗老师昨天说的,机器不是偷十毫秒,是人认错。”
温志远点了点头。
“这句话能记。”
张瑶把几个人的话都记下来。她写字慢,偶尔会停下来确认。
罗衍发现她没有再问“能不能好”,而是在记每个人说了什么。这是好事。患者开始从等待答案,转向参与治疗。
傍晚,区卫健局来了一份协查通知。
通知内容不复杂:康泽项目涉及的外送药物、受试者资料和家系样本,要求各合作机构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封存清单。
天一社区也被列在协查单位里。
周院长把文件递给罗衍。
“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跟康泽有合作?”
“系统里可能有几名患者被导入过健康管理项目。”
“谁?”
刘大夫拿出旧电脑,翻了半天,找出一份三年前的社区慢病筛查名单。
名单里有十二个人。
其中一名患者,罗衍认识。
周成。
他是IgA肾病三期患者,曾经喝过天和堂补肾茶,后来经过社区治疗,尿蛋白下降。名单上却多出一项:心血管遗传风险观察。
罗衍盯着那一行。
周成没有做过心脏遗传筛查,也没有在社区签过相关授权。
刘大夫问:“这是不是录错了?”
“先查创建时间和操作者。”
何骁远程接入天一系统,调出旧日志。
“这条记录不是社区建的。三年前五月十七日,外部账号导入。账号名是‘康泽健康管理’。”
周院长骂了一句。
“他们连社区病人的资料都敢拿。”
罗衍继续往下看。
名单中另外十一人,大多是高血压、糖尿病和慢性肾病患者。没有一人符合心脏遗传病家系筛查条件。
最下面有一条备注。
【优先观察:周成。长期用药,依从性高。】
周成不是受试者。
他只是被系统挑出来的观察对象。
罗衍拨通宋芳的电话。
“宋姐,周成最近有没有人联系,说免费做心脏检查、基因检测或者送营养品?”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前几天有个女的打电话,说是省城医院合作项目,问老周愿不愿意做免费心脏彩超。我没答应。”
“对方说了哪家医院?”
“没说。她问老周吃不吃水蛭,我觉得奇怪,就挂了。”
罗衍记下时间。
“以后陌生项目不要答应。有人上门,先拍证件和文件。”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还在核对。先别吓他。”
“你这话一说,就是出事了。”
“这次是资料被人拿走,不是病情变化。”
宋芳松了一口气,又问:“那老周的药还照吃吗?”
“按新方。水蛭暂时不加,等复查。”
电话挂断后,周院长看着罗衍。
“你来社区以后,病人越来越多,文件也越来越多。”
“病人少一点,文件也会少。”
“你这话听起来不像祝福。”
“本来就不是。”
晚上,温志远的体重又降了二两,肾功能没有恶化。心内科同意他继续观察。
张瑶临走时问:“我下周能来天一吗?”
“能。”
“我想跟着温医生看一次完整问诊。”
温志远说:“先学会坐两个小时。”
张瑶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如果我号脉的时候,摸到不齐,是不是就能说房颤?”
温志远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摸到的可能是房颤,也可能是早搏,也可能是你自己的手抖。”
张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温志远补了一句:
“所以先把自己的手放稳。”
她笑了一下,走了。
罗衍收好周成的资料,准备离开。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康泽旧服务器自动通知。
【R-02家系验证申请已变更。】
【新增父系候选样本:赵德厚。】
【新增备用样本:张瑶。】
【采样时间:后日上午九点。】
【执行地点:天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罗衍抬头看向门口。
周院长还在整理文件,刘大夫正在催患者补签慢病记录,小李抱着一摞资料等他安排。
没有人申请过这次采样。
但执行地点已经写成了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