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电脑一份，黑色笔记本里抄一份。
【新建观察对象：R-02。姓名：罗衍。首次采样预约：明日上午九点。】
他没有回复短信，也没有把截图转发到群里。
这种东西发得越多，越容易被人说成误操作。先留原始文件，再查来源。
方警官回了电话。
“县医院那边，赵德厚暂时安全。来的人被扣住了，初步问话说是受初元基因委托回收旧样本。”
“委托文件呢？”
“电子版有一份，盖章不全。纸质原件还在找。”
“让县医院把我爸的所有剩余血样、病历、送检申请单全部封存。不是只封今天这份。”
“已经安排了。你父亲刚才还问，为什么抽个血要这么大阵仗。”
“你告诉他，最近抽血行业竞争激烈。”
方警官笑了一声。
“你自己说。”
“他不听我的。”
“那倒是。”
电话挂断后，罗衍走进张瑶的病房。
张瑶正坐在床边整理医疗卡。她把药物禁忌、既往室速、联系人和复诊时间分成四栏，字写得很慢，错了就划掉重写。
“出院教育做完了？”罗衍问。
“做完了。护士让我复述急诊指征，我说了三遍。”
“说给我听。”
张瑶抬头看他。
“晕厥，接近晕厥的持续心悸，胸痛，呼吸困难，抽搐。出现这些情况直接打急救电话，不自己坐车。”
“药呢？”
“买药先报长qt和室速史，不自己买感冒药、止吐药、助眠药。复查前不做大强度运动，不游泳。”
“电解质？”
“钾和镁按医嘱复查，不能自己买补剂乱吃。”
“行。”
张瑶把卡片递过来。
“你看一眼。”
罗衍接过，发现她把“康泽项目编号”写在了既往用药旁边。
“这个删掉。”
“为什么？”
“医疗卡给急诊医生看。项目编号对抢救没有帮助，还会让接诊的人先入为主。”
“可那是病因。”
“目前是调查线索，不是诊断。”
张瑶拿笔划掉了编号，停了几秒，又在卡片背面补了一行：可疑实验性胶囊，已停用，样品已交警方。
罗衍没有再让她删。
患者需要告诉医生什么，不是医生替患者决定。只要措辞不把猜测写成结论，就能留下。
张伟在旁边看完，问：“她回家以后，吃饭要注意什么？”
“正常吃。别把她当肾衰患者，也别给她买所谓护心营养品。鸡蛋、牛奶按平时量，别突然高蛋白，也别为了怕出事只喝粥。”
张伟点头，把这几句记到手机里。
“运动呢？”
“先走路。每天十到二十分钟，没人陪就别去人少的地方。出现胸闷、头晕，马上停。”
张瑶看他：“我以前也走路。”
“以前没发生过室速。”
她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遗传门诊的补充报告送来。
报告没有直接给出阳性或阴性，而是写着：检测到KcNq1基因错义变异，证据等级不足，临床意义未明；建议结合家系验证和既往心电图综合判断。
张瑶盯着纸面。
“所以我有遗传病？”
“不能这么说。”
“报告不是写了基因变异吗？”
“变异不等于致病。人类基因里有很多差异，检测公司最喜欢把不确定写得像命运。”
旁边的遗传医生看了罗衍一眼。
“这句话虽然不规范，但方向没错。”
罗衍把报告翻到背面。
“你十二岁以前的心电图没有明显qt延长，服药前也基本正常。三年用药后qt逐步拉长，停药后缩短。现在最有解释力的是获得性长qt。这个基因变异要不要影响长期管理，还要做家系验证。”
张瑶问：“我爸要抽血？”
“需要。只查这一处变异，不做额外项目。检测前把用途和保存时间写清楚。”
张伟马上说：“抽我的。”
他说完，又看向女儿。
“要是能帮你弄清楚，就抽。”
张瑶低头捏着医疗卡，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反对。
罗衍把家系检测申请单放到桌上。
“你们两个都可以先回去考虑，不用今天签。”
遗传医生点头。
“患者自己决定，家属只提供样本。”
张伟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两下。他以前陪妻子看病，习惯先替家里做决定。如今女儿十九岁，很多事不能再由他一句“都是为了你好”解决。
张瑶把申请单拿起来。
“我签。父亲样本只用于这个位点验证，不允许纳入其他研究。”
遗传医生重新打印知情同意书，划掉了“剩余样本可用于相关研究”。
张瑶逐字看完，签下名字。
这次字迹没有挤在一起。
晚上，罗衍收到何骁发来的文件。
【R-02预约申请来源：合作实验室批量导入。】
【关联项目：家系遗传风险验证。】
【创建终端：康泽旧服务器镜像。】
【状态：未生成采血条码。】
何骁又发来一句话：这东西不像真实预约，更像自动批处理。
罗衍回复：批处理为什么单独出现我的名字？
何骁过了几分钟才回：因为你的身份证号被录进了Z-01家系关联表。
罗衍盯着屏幕。
“赵衍”签名被伪造，赵德厚的样本被拿去做父系对照，自己又被列为备用同源样本。对方不只是查遗传关系，还在整理一条赵家样本链。
可十年前自己还没进医学院，根本没有理由出现在研究项目里。
除非当年的“赵衍”不是自己签的。
除非有人利用了自己的名字。
他给方警官发去信息：查十年前县医院体检登记中“赵衍”的身份证号、联系电话、采样人员。
方警官回复：已安排。你先把患者出院办完。
罗衍关掉手机，回到病房。
张瑶已经收拾好东西，张伟正在确认门诊预约时间。
“明天能走吗？”张瑶问。
“今晚不出新异常，明早复查心电图，结果合适就办。”
“你说话还是留后路。”
“医生不留后路，病历会替你留。”
张瑶拿起自己的医疗卡。
“我出院以后，能去看温医生吗？”
“可以。但他现在也在住院，脉诊教学先别指望。”
“我只是想学一点。”
“先学会按时复查。”
“我已经学会了。”
“那就把复诊日期记进手机。”
张瑶当着他的面打开日历，输入了两周后的日期。
保存成功。
罗衍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孟大夫打来电话。
“罗衍，你爸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
“有人拿县医院的旧检验单，说是省城合作实验室补录项目。你爸看见那张单子后，把病房里的输液架推倒了。”
“人呢？”
“没受伤。就是把护士吓了一跳。”
孟大夫停了一下。
“他说，十年前给他抽血的那个人，姓许。”
罗衍握着手机。
孟大夫继续说：
“他还说，那个人抽完血后，问过一句话。”
“什么话？”
“问你是不是叫赵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