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志远没有从急诊绿色通道进去。
他到院时意识清楚，静息血氧正常，没有持续胸痛。分诊护士评估后安排就诊，心内科加做检查。罗衍把自己放在陪诊家属的位置，先交资料，没有隔着护士站喊人。
温老头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布袋。
“我能走。”
“留点力气，待会儿还要挪检查床。”
“你现在劝人，跟我女儿一个路数。”
温知遥站在后面没接话。她在想，父亲若肯早几天称体重，今晚就不用把诊室钥匙都交给别人。
她把最近几日的药袋摆出来。
氯苯唑酸、抗凝药、控制心率的药，还有罗衍开的中药。两袋没有标日期，她翻了半天，才从缴费记录里找到取药时间。
心内科医生问过症状，检查了肺部与下肢，结合近期体重增加和检验结果，考虑心衰相关液体潴留，安排短期住院调整。近期没看到支持新发急性心肌梗死的证据，但肾功能、电解质和用药耐受还要跟着看。
“能不能开点药回去？”温志远问。
医生看了罗衍一眼。
罗衍把药单递过去：“按病情安排，不用问我。”
温老头把布袋拎到脚边，不说了。
他原本指望罗衍帮着减两项检查。这个学生平时办事快，今天坐在那里，连熟人都不替他找。
但他没再提回家。
住院后，罗衍把中药处方展开。
水蛭粉、全蝎等药仍在方中。老师同时服用抗凝药，既往胃部不适，近来还有皮肤瘀斑。此前脚趾感觉改善，让他保留了原方，却没有把每项获益和风险分开记录。
脚能分辨冷热，不足以证明淀粉样沉积减少。
水肿变化也不能靠一次脉诊解释。
罗衍在处方旁边写下复核意见，请中医科与心内科共同评估。在评估前，先停非必需的中药，不自行撤掉维持治疗。
温志远看他写完，才问：“舍不得停？”
“前两周有效果，我想再看一段。”
“看的是什么效果？”
罗衍没有马上答。
他记过脚趾感觉，记过水肿，没做完整的步行能力和神经查体对照。患者愿意吃，自己又是开方的人，判断容易往好处靠。
温志远把眼镜摘下来。
“我说脚好些，是让你记录，没让你把后面的坏事都当成别人的药造成的。”
“这次先按心衰评估。方药也重新审。”
“嗯。”
温老头伸手拿杯子，温知遥先递了过去。杯里装多少水，护士已经按当天计划交代过，她没再随手添满。
罗衍拿起旧针包，塞回老师的布袋。
“住院不用这个。”
“我也没说要扎。”
“我怕您给隔壁床会诊。”
温志远看了一眼邻床，收回视线。
温知遥把布袋拉链拉上。
“前次住院，他已经问过人家舌苔了。”
罗衍没笑。这个人坐下就想看病，轮到自己，连称体重都要讨价还价。他不能只靠晚辈身份劝，也不能靠一次抢救留下的信任包办。
他取出一张空白随访表，放到床头。
体重、血压、心率、活动后的气促、下肢水肿，分栏记录。检查与药物调整由主管医生填，家属只记录观察到的变化，不替医生下结论。
温志远拿起笔。
“还要打卡？”
“您不喜欢打卡，可以写医案。患者温志远。”
老头把姓名填上了。
次日下午，张瑶办理出院。
她没有去中医科，先到心内科探望温志远。张伟陪着，把一袋水果交给护士核对后放在床边。
张瑶站了一会儿，问：“您怎么也住院了？”
“来查岗。”
温知遥说：“查自己的。”
张瑶拉过凳子，没急着问号脉。她看见床头那张随访表，认出了罗衍的字。
“你们也要记这么多？”
“病人不分工龄。”罗衍说。
温老头把手腕放在被面上，让她搭着试。
“今天只摸快慢、齐不齐。别往病名上猜。”
张瑶伸出三根手指，位置摆了几次都不合适。罗衍替她调整，告诉她不要用指尖掐。
她摸了半分钟，抬头。
“不太齐。”
“记住这个观察。为什么不齐，得结合心电图。”
温志远说完，张瑶没有接着问能不能好。她把这句话记进自己那个本子，另起一行写日期。
罗衍看见她前几页全是心跳、胸闷、喝水时间。这一页开始，她记了别人的事。
临走前，张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她重新做了随身医疗卡，字比医院打印的那张大，父亲的电话也核对过。
“这个可以吧？”
罗衍逐项看完，点头。
“先照复诊计划来。心慌别自己买药，也不用每分钟摸脉。”
“那一天摸几次？”
“先过日子。有症状按我们说的处理。”
她把卡放回钱包，挽住父亲胳膊。张伟走得慢了些，没问她累不累，等她自己决定在哪里停。
小李从走廊另一边过来，把赵敏的新心电图交给罗衍。
她停止额外风险药物后，qt没有继续延长，近期也没出现室速。还需要观察，但那张完整药单已经发挥作用。
“我今天问病人吃什么药，他说没有。”
“然后呢？”
“我让他把网购记录打开，找出三种保健品。”
罗衍翻着条带：“别每个人都先查购物车。先问清楚，患者愿意再核对。”
小李把后半句也记下。
他越跟，越少想一句话证明自己厉害。能让患者多说一项，往往比自己多说十句有用。
傍晚，遗传门诊来电话。
张瑶的检测还没结束。实验室在初步数据中发现一处需要验证的变异，现有证据不足以解释她全部表现，不能直接按阳性发报告。
“需要父母样本，先做家系验证。”
罗衍翻开联系人页。
父亲可以另行知情采样。周雯已去世，现存旧样本涉及案件，身份与保管过程都得重新核查。
他刚准备联系方警官，对方先发来一张康泽内部报告。
同一个基因位置，同一处变异。
报告日期在六年前。
备注栏只有两行。
“临床意义未明。”
“对家属告知为遗传性心脏病，维持依从性。”
罗衍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拨通遗传门诊。
“这份旧报告请你们一起复核。先别联系张瑶解释结果。”
他需要给她一个能够站得住的答案。
病房外，张瑶发来出院后的第一条消息。
“罗医生，到家了。我爸煮了面，没让我吃药。”
下面还有一句。
“今天不用等心跳出事，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