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水云间洗浴中心。
大堂里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沐浴露和汗水的味道。
罗衍和小李跟着方警官冲进男宾区。前台经理本想拦,看到警官证后立刻把路让开。
“王大志在哪?”方警官问。
“二楼,二楼拔罐区。”经理擦着汗带路。
三人跑上二楼休息大厅。灯光昏暗,一排排躺椅上睡着人。
“刚有个大爷说胸口闷,师傅正给他推背呢。”服务员指着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罗衍拨开帘子。
王大志趴在按摩床上,背上扣着七八个紫红色的火罐。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大爷,您放松点,气血不通,拔出来就好了。”搓澡师傅还在旁边劝。
“把罐子拔了。”罗衍走过去,声音冷硬。
搓澡师傅一愣。“你是谁啊?这正排毒呢。”
方警官亮出证件。师傅吓了一跳,赶紧把火罐一个个拔下来。
王大志翻过身,捂着胸口,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我……我不行了,心跳得快跳出来了……”
小李迅速打开急救箱,拿出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把电极片贴在王大志胸前。
屏幕亮起。
心率一百六十五,qRS波群宽大畸形,波幅围绕基线不断扭转。
尖端扭转型室速(tdp)。
“室速!”小李喊道,手已经伸向急救箱里找除颤仪。
“没带除颤仪。”罗衍盯着屏幕。社区的急救箱只配了基本药物,AEd在洗浴中心一楼的大堂,跑下去拿来回至少要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室速演变成室颤,脑死亡。
王大志的眼睛往上翻,手无力地垂下,意识丧失。
“摸不到颈动脉搏动。”小李的手指按在王大志脖子上,声音发抖。
没有时间推药,没有时间等AEd。
罗衍上前一步,拉开王大志胸前的衣服。他举起右手,握成一个实心拳头。
搓澡师傅和经理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他要干什么?”经理小声问。
罗衍没有回答。他看准王大志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界处,手臂抬高约二十厘米。
砰!
一记沉闷的重击,拳头狠狠砸在王大志的胸前。
整个按摩床都跟着震了一下。
小李吓得往后躲了半步。
胸外捶击复律。这是在没有除颤仪的极危急情况下,利用机械能转化为极低电能(约2到5焦耳),试图打断心室折返环的古老急救技术。成功率极低,且只在目击室速发生的最初几十秒内有效。
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抖动了一下。
没有转复。依然是尖端扭转型室速。
王大志的脸色开始发灰。
“不行。”小李喊。
罗衍面无表情,手臂再次抬高。
砰!
第二下捶击。力道比第一下更重。
监护仪上的警报声突然停了一瞬。
宽大畸形的波浪线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搏直线,接着,一个正常的窄qRS波跳了出来。
窦性心律。心率九十二。
王大志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睁开,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活了?”搓澡师傅手里拿着一块毛巾,僵在原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罗衍。
小李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他刚才以为自己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在洗浴中心死掉。
罗衍甩了甩右手。捶击的力道很大,他的指关节有些发红。
“静脉推注两克硫酸镁。马上。”罗衍对小李说。
小李手脚麻利地建立静脉通道,推药。
方警官安排的120急救车这时候也到了楼下。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来。
罗衍把便携监护仪的条带撕下来,递给急救医生。“药物获得性长qt综合征诱发尖端扭转型室速。刚做过胸外捶击复律,已推注两克硫酸镁。转送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监护。”
急救医生看着条带,又看了看罗衍的拳头,咽了口唾沫。“明白了。”
王大志被抬上担架。他老婆这时候刚赶到,哭着扑上来。“老王啊,你吃的那是什么破保健药啊!”
罗衍把散落在床边的几个透明药盒装进证物袋,交给方警官。
“十八个人,全齐了。”方警官把证物袋收好,“康泽这个案子,口子彻底撕开了。”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浮现。
【完成罕见急救操作:胸外捶击复律。】
【西医经验值+0.08。当前等级4.99级。】
【功德值+5。当前累计51点。】
罗衍关掉面板。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冲手。
小李跟过来,递上纸巾。“罗老师,刚才那下砸胸口,我在书上看过,但实习三年从来没见人真用过。这招真管用?”
“不管用他就死了。”罗衍擦干手,“在没有除颤仪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物理干预手段。但只在室速发生的前三十秒内有机会,过了时间,心肌缺血,砸碎胸骨也没用。”
小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在脑子里。
回到省人民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心内科的病房被临时清空了半个区域,专门收治康泽项目的受试者。十七个人已经按罗衍制定的阶梯式洗脱方案开始了过渡治疗。
张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护士忙进忙出。她看到罗衍走过来,站起身。
“罗医生,这些人都是吃那个药的?”
“对。”
“那个差点没命的大叔,也是?”
“他在洗浴中心发作了。”罗衍没有隐瞒。
张瑶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我停药那天,要是没来医院,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你没有去洗浴中心,风险小一点。”罗衍语气平淡,“但结果不会差太多。”
张瑶抬起头。“康泽的人会被抓吗?”
“警察已经在办了。”
“那个给我签字的梁医生呢?”
“他也在病房里躺着。他自己也吃了那个药。”
张瑶愣住了。她无法理解,一个项目负责人,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
“别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在利益里待久了的人。”罗衍往病房走,“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心电图养好,不是去研究他们。”
第二天上午,省公安厅发布通报。
康泽心血管专科涉嫌非法进行人体临床试验,使用未获批药物,导致多人出现严重心电异常。医院法人、项目负责人梁启文及相关医务人员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所有涉案资金被冻结。苍穹资本通过初元基因转入康泽的账目也被彻底查清。
罗衍坐在天一社区的诊室里,翻看方警官发来的结案简报。
顾闻舟虽然跑了,但他在国内的这条“活体基因观察”的触手,被彻底斩断。那二十多名受试者,不用再每天吞下带有未知修饰基团的胶囊。
刘大夫拿着保温杯走进来。
“罗医生,今天门诊人挺少啊。听说省人民那边昨晚收了一大批心脏病?”
“处理点旧账。”罗衍说。
“你这旧账处理得动静可不小。我听医务处的人说,市卫健委准备给你发个先进个人。”刘大夫笑着摇头,“你来咱们社区才多久,这红头文件收得比我开的处方都多。”
“先进个人不发奖金,只有证书。”罗衍把电脑关机。
“那你要什么?”
“我要回省人民医院。”
刘大夫愣了一下。“你不是被楚建国赶出来的吗?”
“楚建国进去了。我现在是去收尾。”罗衍拿起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下午,罗衍来到省人民医院感染与免疫中心。
裴铮的办公室里,孙奕也在。两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尤其是孙奕,高氨血症让他折腾得不轻,但精神不错。
“你回来了。”裴铮把一份排班表推给罗衍,“楚建国留下的那个Lx-04项目,院里决定彻底叫停。但那些已经注射了药物的受试者,比如赵丽、王科,后续的长期随访和免疫指标监控,交给了我们b组。”
罗衍看了一眼排班表。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主治医生的位置上。
“王科的情况怎么样了?”罗衍问。
“defibrotide用了一个疗程,肝窦微血栓溶解了,腹水退了。血氨稳在正常偏高一点的水平。”孙奕揉了揉太阳穴,“但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保肝药和定期透析了。那个基因脱靶造成的损伤,补救剂只能拉回一部分。”
“赵丽呢?”
“肝硬化失代偿期,还在排队等肝移植。”裴铮叹了口气,“楚建国为了洗数据,硬生生把人推到了悬崖下面。”
罗衍拉开椅子坐下。“顾闻舟在缅北的再生医学研究中心,查得怎么样了?”
孙奕摇头。“跨国调查很难。段宏那边动用了关系,但也只能查到那个研究中心外围有武装保护。里面到底存了多少非法收集的基因数据,没人知道。”
“他带走了Lx-05的完整动物模型数据。”罗衍眼神沉下来,“只要他还在外面,早晚会找新的受试者继续他的阿尔茨海默症项目。”
“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现在,长湘市干净了。”裴铮拍了拍罗衍的肩膀。
罗衍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下班后,罗衍去了区人民医院看望温志远。
温老头正靠在床头听收音机。水肿消退后,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右脚的无力感依然存在。
“你回省人民了?”温老头关掉收音机。
“回了。b组缺人。”
温志远指了指床头的果篮。“张瑶上午来看我了。带了苹果。”
“她学号脉了吗?”
“学了。摸了十分钟,说我脉搏像车胎漏气。”温老头哼了一声,“比你刚学的时候有想象力。”
罗衍笑了一下。“她心电图平稳了。过几天就能正常生活。”
“你呢?”温志远看着他,“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抓那个顾闻舟。你是个大夫,不是警察。”
“我没想当警察。”罗衍把果篮往边上挪了挪,“但我不能看着别人把我的病人当培养皿。”
温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右脚,估计是好不了了。”他突然换了话题,语气很平淡,“AttR心肌病合并周围神经病变。西药能延缓,断不了根。我以后扎针,估计手也会抖。”
罗衍没有安慰他。温老头不需要那种虚假的安慰。
“您的十四根针,我留着。”罗衍说。
“你现在的医术,用不上那几根破针了。”温志远转头看向窗外,“你已经看到微观靶点了,那些经络、气血,在你眼里可能也就是一堆蛋白质和离子通道。”
“看不见的靶点,不代表不存在。”罗衍说,“您教我的,治人,不是治指标。”
温志远没有回头,嘴角却扯了一下。
一周后。
省人民医院感染科门诊。
罗衍接诊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面容枯槁,双眼布满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
“罗医生。”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是从缅北逃回来的。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罗衍目光一凝,没有伸手接。
“谁让你交的?”
男人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说他叫许立群。他在那边……负责给活人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