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文说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项目名单上。
周敏把康泽提交的三年用药记录调了出来。表格里有张瑶、梁启文,还有二十六名编号受试者。没有新增名字。
“他说还有一个人没停药,怎么查?”方警官问。
何骁把康泽后台的操作日志拆成三份。
“名单是前台表。后台还有药品领用表、随访补贴表和运输表。三张表不完全一致。”
“差几个人?”
“领药表多七人,补贴表多四人,运输表多十一人。”
小李站在电脑旁,听得头大。
“一个项目能有这么多版本?”
“能。”何骁说,“只要每个部门都以为自己拿的是最终版。”
罗衍翻着数据。
“找最近一次领药但没有停药记录的人。按批次和时间排。”
何骁调出结果。
有三个人。
其中一人已经死亡,一人失联,最后一人名叫赵敏,三十七岁,康泽心血管专科护士。
“护士也吃?”小李问。
“她可能不是受试者。”罗衍说,“先查她为什么有领药记录。”
周敏补充:“赵敏是项目药品管理员,负责给受试者发药。”
方警官看向屏幕:“她可能拿错药?”
“也可能长期接触后自行服用。”罗衍说,“先联系,不要直接定性。”
赵敏的电话打了三次才接。
“哪位?”
方警官说明身份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没犯法。”
“没人说你犯法。我们想核对一批药。”
“药都在康泽。”
“你现在在哪里?”
赵敏没有回答,挂断电话。
何骁查到她的手机定位,位置在康泽后面的员工宿舍。
方警官带人赶去。罗衍没有跟着,他要留在张瑶病房。
张瑶的qtc降到了四百六十九,血压稳定。她今天没有胸闷,也没有室早。监护病房里,她已经开始自己记录每次心悸出现的时间。
“你写这么详细,医生会看。”罗衍说。
“我不写,他们就会说我记错。”
“记录有用,但不要让记录替你生活。”
张瑶抬头:“我停药以后,才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等心跳出问题。”
“这几天先把等待变成观察。看到症状,按铃,不要自行判断。”
“你们是不是都不喜欢病人自己判断?”
“喜欢。前提是病人手里有足够信息。”
张瑶把本子合上。
“那我现在知道什么?”
罗衍坐到床边:“可疑药物造成的长qt已经得到支持,停药后qt在缩短。你有一次室速,短期内仍要观察。遗传风险尚未排除,但现在没有证据说明你一定有遗传病。药物来源和项目责任,交给警方。”
“还有呢?”
“你可以拒绝继母进入治疗决策。”
张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我以后又心慌,是不是都要住院?”
“先学会分辨。胸痛、晕厥前兆、持续心悸、抽搐、呼吸困难,这些要急诊。短暂心率上升,先坐下、测脉搏,别一有动静就把自己送进抢救室。”
“你在说我?”
“在说所有看了半小时健康短视频就想给自己开药的人。”
张瑶看着他:“你也看?”
“我看完以后会把手机放远。”
她第一次笑出了声音,很短。
下午,方警官回到病房,带来赵敏的情况。
“人找到了,在宿舍。她手里有一盒没拆的胶囊,批号和张瑶最近一批相同。”
“她吃了吗?”
“她说没有。血药检测还没出。”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以为我们来抓她。”
“她有没有症状?”
方警官打开手机,把急诊记录递过来。
赵敏近两个月反复头晕,站立时心慌,三次短暂晕厥。她把这些归到夜班和贫血,未做心电图。
罗衍看完记录:“送监护,做十二导联、动态心电图、电解质、心肌酶和药物浓度。不能因为她说没吃,就把风险排掉。”
“她说胶囊是自己留下的备用药。”
“备用药也要查。”
赵敏被送进另一间监护室。心电图出来后,qtc四百九十七,未见室速。血钾3.6,镁0.71。
她坐在床边,手一直攥着衣角。
“我只吃过两次。”她说,“第一次是三个月前,项目主任让我试服,说要确认胶囊有没有变质。第二次是上个月,连续夜班,心慌得厉害,吃了一粒。”
“为什么没有上报?”
“上报以后,药品就要封存。项目主任说批次已经备案,出了问题也是个人体质。”
“你给张瑶发过药吗?”
赵敏点头。
“她每次领药,你都在吗?”
“前两年在。后来由梁启文签字。”
“你见过她喝药吗?”
“见过。”
赵敏低下头:“她每次都问,为什么这个药没有盒子。梁老师说是研究药,不能带外包装。”
罗衍问:“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
赵敏看着监护仪。
“我今天早上站起来,眼前黑了十几秒。以前我以为是没吃早饭。后来我想,张瑶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点点被说服的。”
这句话说完,她拿出手机,交给方警官。
里面有一个项目群。群名改过七次,最早叫“心肌营养观察”,后来叫“代谢随访”,最后只剩一个数字。
群里有一条三年前的消息。
【停药后第四至第六日出现风险,统一归因为原发疾病波动。】
发送人:梁启文。
梁启文在病房里得知消息后,没有辩解。
“那句话是我发的。”他说,“我以为写出来,至少能提醒他们准备抢救药。”
罗衍问:“为什么没有写清楚是药物风险?”
“写清楚,项目就会停。项目停了,张瑶他们不会马上被送去正规医院,而是继续留在康泽。那里没人会主动查。”
“你把风险写成模板,等于帮他们留了退路。”
梁启文闭上眼。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从周雯开始。”
病房里安静下来。
“她出事后,你还继续做?”
“我没有勇气停。”
罗衍看着他。
梁启文的手背露在被子外,留置针周围有一圈淤青。
“别把懦弱说成保护。”罗衍说,“你保住的是自己的位置。”
梁启文没有反驳。
他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纸,递给护士。
“交给罗医生。”
罗衍展开纸。上面是二十七名受试者的真实姓名、联系方式和最近一次用药日期。最后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上一个名字。
赵敏。
后面标注:已出现症状,未停药。
罗衍抬头:“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直接交公安?”
“我怕他们先来找我。”
“他们已经来了。”
“所以我才交。”
方警官把纸收走。
同一时间,张瑶的父亲张伟来到监护室。他没有带水果,手里只有一沓复印件。
“这是周雯当年的住院记录。”他说,“还有她弟弟落水那年的派出所笔录。不是溺死,是心脏骤停。现场有人说他下水前喊胸闷。”
罗衍接过材料。
张瑶听见父亲的声音,转头看向门口。
张伟走到床边,没有马上说话。
“我小时候也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张瑶说。
“你妈不让我问。”
“她说问多了,我会害怕。”
张伟把复印件放在床头。
“她后来也没告诉我。”
张瑶看着那摞纸,没伸手。
“爸,你有没有收过康泽的钱?”
张伟摇头:“没有。”
“你给过他们什么?”
“签过陪同治疗的确认。后来他们说要补材料,我没再签。”
罗衍问:“你见过康泽的人去周雯病房吗?”
“见过两个。一个姓梁,一个姓许。许立群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那时周雯已经开始听见声音,梁医生说是焦虑。我想转院,他们说她情绪不稳定,不能折腾。”
张瑶把手放在被面上。
“你为什么没带她走?”
张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罗衍让护士把病床帘拉开一半,没有替他们继续问。
下午五点,张瑶的动态心电图出现一段六秒窦性停搏,随后自行恢复。qtc没有延长,血钾镁正常。
心内科副主任看完记录:“停药后室性风险下降,但自主神经不稳。继续监护。必要时做电生理评估。”
罗衍在病历上写下处理意见。
张瑶问:“又有问题?”
“有一段心跳停顿。”
“会死吗?”
“现在没有这个结论。你有监护,有抢救条件,先把检查做完。”
她点头。
护士推来晚餐。张瑶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
“蒸蛋可以吃吗?”
“可以。”
“香蕉呢?”
“可以。”
“蜂蜜水?”
“不喝。”
“那你终于有一项记住了。”罗衍说。
张瑶吃了一口蒸蛋,抬头问:“罗医生,等我出院以后,我能不能学着看自己的心电图?”
“先学会不乱看。”
“你教不教?”
罗衍翻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后面写了一行。
张瑶:出院教育,症状记录,心电图基础。
“教。”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
【患者参与度提升。长期管理任务开启。】
罗衍关掉提示。
晚上,何骁发来新文件。
赵敏交出的名单中,二十七人有九人来自同一家私立心血管机构。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并不是梁启文。
文件最后一页,出现了一个新的项目签字人。
姓名:季向明。
罗衍看了很久,拨通了季向明的电话。
没人接。
一分钟后,季向明发来一条短信。
“别查签字。先查谁把我的名字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