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向明的名字出现在项目文件里,罗衍没有直接通知张瑶。
他把文件转给方警官,标注了三个问题:原件来源、签字时间、是否存在电子复制。
方警官回复得很快。
【先不接触季向明。省中医院正在做内部核查。】
罗衍没有继续追问。
季向明刚遭过一次注射袭击,手里的资料也被盯过。有人把他的名字放进文件,目的不一定是让他背锅,也可能是逼他提前露面。
这事交给警方。张瑶的监护数据不能等。
早交班后,心内科副主任把张瑶的治疗方案定了下来:继续停用可疑胶囊,监护七十二小时,电解质每日复查,qtc人工复核;若再出现持续室速、晕厥或严重窦性停搏,启动临时起搏评估。
小李把方案录入电脑。
“罗老师,出院要不要把所有检查都做完?”
“不是所有。先问检查能不能改变处理。”
“遗传检测呢?”
“可以做,但要把知情沟通写清楚。检查结果可能有意义不明变异,不能拿一个字母吓患者三年。”
小李点头,刚要离开,又问:“如果检查阴性呢?”
“说明目前没找到已知致病变异,不说明她一辈子都没风险。”
“阳性呢?”
“说明需要按结果解释,不是看到阳性就把她装进盒子。”
小李认真记下。
张瑶在病房里听到了这段话。她问:“遗传检测会告诉我还能活多久吗?”
“不会。”
“那做它干什么?”
“帮我们判断长期管理方向。比如是否需要避开某类药,运动强度如何安排,家属要不要筛查。”
“如果查不出来呢?”
“按你真实发生过的心律失常管理,不靠一个报告决定全部。”
张瑶看着检查申请单,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现在签字时会把姓名写得很清楚。每一笔都分开,不再挤成一团。
上午十点,赵敏的血药浓度报告出来。可疑钾通道阻滞成分尚未达到危险浓度,但她的qtc已经升到五百零八。心内科决定把她也收入监护。
赵敏被推到张瑶隔壁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帘子。
“你也吃过那个药?”张瑶问。
“吃过两次。”
“我吃了三年。”
“对不起。”
张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替他们道歉。”
赵敏没有再说话。
下午,罗衍带着两人的病历去找药剂科。药剂科主任把批次报告摊开。
“同一种药,四次配方变化。第一批主要是hERG阻滞,第二批加入了心率调节物,第三批换了缓释包衣,第四批才出现强心苷样植物提取物。”
“张瑶吃的是哪一批?”
“第四批。”
“赵敏呢?”
“她拿的是第三批,但药盒外包装没有批号。”
罗衍翻到领药记录。
“这不是普通换配方。每一批都在测试不同风险。”
“你说得有点重。”药剂科主任说,“没有完整原始文件,不能把配方变化直接解释为人体试验。”
“那就写成批次差异待核,不要写成同质药品。”
“病历上不能先下结论。”
“所以我让你把差异写清楚。”
药剂科主任拿起笔,改了记录。
旁边一名年轻药师看着罗衍,心里重新估算这个人的水平。他原本以为罗衍只会看病,没想到连药品批次、辅料和风险窗口都能接上。更麻烦的是,他每次说话都留着证据出口,想用一句“临床判断”糊弄过去不容易。
傍晚,张瑶的父亲带来一只旧铁盒。
“这是周雯的东西。”张伟说,“我整理家里时找到的。”
铁盒里有几张门诊票据、一支钢笔、两张没有寄出的信,还有一张儿童体检单。
罗衍翻到最后一页。
体检单上写着:儿童,女,十二岁。主诉心慌、夜间头痛、偶发视物模糊。心率92。血压正常。建议复查心电图。
检查单位:省精神卫生中心合作门诊。
日期正是周雯出事前两个月。
“这不是普通儿童体检。”罗衍说。
张伟问:“能看出什么?”
“不能凭这一张单子确认用药。但它说明张瑶十二岁时已经被送去做过心脏相关检查。”
张瑶听见后,问:“我那时吃过药吗?”
张伟低头:“你妈说是维生素。”
“你也没问?”
“我问过。她说专家交代,问太多会影响孩子。”
张瑶没有再问父亲。
她把儿童体检单拿在手里,读了两遍。
“我从十二岁就开始被观察?”
罗衍没有替她下结论。
“现在只能确认你十二岁做过一次检查。其余要查记录。”
“如果他们早就知道药有问题呢?”
“那就是调查的问题。”
“我不想等调查。”
“你现在能做的是保留证据、接受治疗、把身体状态记录下来。你去追问每一个人,最后先把自己弄垮。”
张瑶抬头:“你总说先做眼前的。”
“眼前的事做不好,后面的真相也帮不了你。”
这句话没有安慰她,却让她把体检单放回了铁盒。
晚上八点,赵敏出现胸闷。心率九十八,qtc五百一十,室早两次,没有成对出现。
心内科医生先检查电解质。钾4.5,镁0.96。
“她是不是也要室速?”护士问。
罗衍看着条带:“现在没有。氧饱和度、血压和意识都稳定。先保持心率,继续观察。不要因为知道有风险,就把每次心跳快都当成事故。”
护士点头。
小李把赵敏和张瑶的心电图并排整理。
“罗老师,张瑶的qt在下降,赵敏反而上去了。”
“用药批次不同,暴露次数不同,停药时间也不同。”
“是不是谁先停谁先好?”
“不一定。药物半衰期、组织蓄积、个体代谢都不同。以后看到‘停药后几天恢复’,别当成固定公式。”
小李把这句话写在病例分析的第一页。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把每个人的时间线做出来。用药、症状、心电图、血药浓度,分开记录。”
“二十七个人都做?”
“先做九个有急诊记录的。”
小李看着电脑里的名单,咽了下口水。
“这工作量不小。”
“所以你可以申请加班。”
“有加班费吗?”
“有经验值。”
“那我申请现金。”
罗衍看他一眼:“你现在还没资格跟系统谈工资。”
小李低头继续整理,过了几秒,自己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张瑶的qtc降到四百六十二,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室早。心内科同意从监护病房转普通病房,但暂不出院。
她第一次走出病房,走廊只走了十几米便停下来。
“心跳九十六。”
“坐下测血压。”
“我没晕。”
“那就记录,不要凭感觉加戏。”
张瑶坐到椅子上。血压118/74,心率92。三分钟后,心率降到84。
小李把数据记在表格里。
“这次是活动后窦速。”
张瑶问:“以后我每次运动都要测?”
“先从走路开始。能连续走二十分钟,没有胸闷、晕厥、异常心悸,再考虑增加。”
“我以前不能跑步?”
“现在不跑。以后能不能跑,等心内科和遗传门诊一起评估。”
“我想学舞。”
“先学走路。”
张瑶看向罗衍:“你们医生很会把人生拆成检查项目。”
“因为人生一口气安排太多,容易出问题。”
她没有反驳。
下午,遗传门诊医生查看资料后认为,张瑶需要做长qt相关基因检测,同时补充母系和父系家族史。周雯的病历提示神经系统异常,但不等于同一遗传病。张建国没有明确心源性猝死史,赵德厚的样本来源目前存在伪造和滥用嫌疑,不能作为家系材料。
张瑶听完,主动问:“如果查到遗传风险,我会不会被康泽继续拿去观察?”
遗传医生回答:“正常医疗不会把结果发给项目方。你的授权范围可以限定。”
罗衍在旁边补充:“检测前写清楚谁能看、用于什么、是否允许科研使用。”
张瑶拿过知情同意书,逐项读完。
“这一条写着剩余样本可用于相关研究。”
“删掉,或者改成另行书面授权。”
遗传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重新打印了版本。
小李站在门口,把这一幕记进了自己的带教笔记。以前他以为知情同意是医生讲、患者签。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同意是患者能把不想给的权限拿回来。
晚上,方警官带来新消息。
康泽旧服务器里那二十七份记录已完成初步固定。九名急诊患者中,四人出现过长qt,三人有不明晕厥,两人已经死亡。死亡记录都写着“原发性心脏事件”。
梁启文的证词和服务器数据能够互相印证。
方警官还带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旧会议室。墙上的白板写着项目分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o-01停药后,寻找下一位同源样本。】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罗衍问。
“赵敏手机里恢复出来的。”
“拍摄时间?”
“六年前。”
罗衍看着“同源样本”四个字,没有说话。
电话在这时响起。
是县医院孟大夫。
“罗衍,你爸今天复查。心率五十八,肝肾指标还行。”
“他有没有接陌生人?”
“没有。我们把病区门口的访客登记加严了。”
孟大夫停了一下。
“不过,他的血样报告里多了一项检查。”
“什么?”
“心脏遗传病基因筛查。申请人写的是省城合作实验室,送检时间是昨天下午。”
罗衍翻开笔记本。
赵德厚没有同意这项检查。
“把剩余血样封存,别再送。”
“已经封了。我看到申请单不对,先压下来了。”
“把申请单、条码和送检记录拍照,原件别动。”
“你这人现在连一管血都不让别人碰。”
“碰错了,后面解释的人还是我们。”
挂断电话后,罗衍看向张瑶。
她刚从检查室回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知情同意书。
“我能出院了吗?”
“还要观察一晚。”
“我已经四天没吃那种药了。”
“所以你开始安全,不代表已经安全。”
张瑶把同意书夹进病历。
“那明天呢?”
“明天看明天的心电图。”
她想了想:“如果明天能出院,我想去天一社区找温医生。”
“找他做什么?”
“学号脉。”
罗衍抬头。
“我妈的病历里全是数字。”张瑶说,“我想看看,一个人不被写成编号的时候,医生怎么认识她。”
罗衍没有马上回答。
“先把心电图养好。”
“我不急。”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难得。”
张瑶把病历合上。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出现。
【长期管理对象张瑶:急性风险下降。】
【患者主动参与度提升。】
【中医经验值+0.04。当前等级2.00级。】
【新权限:二级处方权。】
罗衍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权限说明。
他先把张瑶的出院计划写进病历:药物禁忌、运动限制、复查时间、急诊指征、联系人变更。
写到最后一项时,手机又响了。
何骁发来一张旧系统恢复截图。
【o-01母系样本:周雯。】
【o-01父系样本:Z-01。】
【Z-01原始姓名:赵德厚。】
【备用同源样本:赵衍。】
下面还有一条刚生成的系统操作记录。
【新建观察对象:R-02。】
【姓名:罗衍。】
【首次采样预约:明日上午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