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赶到出租屋时,梁启文已经倒在客厅地板上。
门没有反锁,手机掉在沙发底下,旁边有一只翻倒的水杯。梁启文侧卧着,呼吸尚在,面色发白,右手指尖不停抽动。
“有脉搏,心率一百三十。”县局民警蹲下报告。
方警官拨打急救电话,回头问:“罗医生说先做心电图。”
“先把人送医院。”
“他怀疑是药物问题。”
民警把便携心电图贴片贴上去。机器打印出第一行数据时,现场医护人员都停了一下。
qtc:612毫秒。
心电图上,t波延长,U波明显,多个室性早搏落在前一搏的t波末端。
“有尖端扭转风险。”急救医生说,“准备硫酸镁,建立静脉通路。”
梁启文睁了下眼,嘴唇动了几次。
方警官俯身:“你说什么?”
“药……停了……”
“什么药?”
梁启文没有回答,眼睛又闭上。
县医院急诊科接诊的是孟大夫。看见担架上的人,他认出了梁启文。
“康泽那个项目负责人?”
“先救人,别问身份。”方警官把手里的药盒递过去,“这几天停了什么药,查清楚。”
梁启文被推入抢救室。心电监护上的心率在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之间跳动,室早成对出现,随后出现一段持续六秒的多形性室速。
护士喊:“血压八十四。”
“硫酸镁两克静滴。”孟大夫说,“准备除颤。”
罗衍通过视频接入急诊会诊。他看见心电图后,先问:“钾、镁、钙多少?”
“急查还没出。”
“抽血以后,先补钾。目标钾大于四点五,镁大于一点零。不要给胺碘酮,也别给普罗帕酮。qt已经这么长,再往上推会把人送走。”
孟大夫看着屏幕里的罗衍。
“他停药第六天,qtc六百一十二。要不要考虑交感反跳?”
“要。但现在先处理室速。心率慢下来,复极延长会更明显。维持心率,必要时用异丙肾上腺素,或者临时起搏。”
梁启文又出现一阵室速,血压降到七十六。
“同步电复律。”罗衍说,“他还有脉搏,先一百焦耳。”
除颤仪充电,电击完成。
心电监护重新出现窦性节律,心率一百二十六。室早仍在,但没有连续发作。
急查结果送来:钾3.2,镁0.62,钙2.18。肌钙蛋白轻度升高,肌酸激酶正常,肝肾功能没有明显异常。
“这不是单纯停药反跳。”罗衍说,“药物残留、低钾低镁,加上他本来就被药物改过复极过程,叠在一起了。”
孟大夫安排补钾补镁,又让护士接上异丙肾上腺素微量泵。
梁启文的心率升到一百四十,qtc从六百一十二降到五百六十七。
“这人吃了多久?”孟大夫问。
方警官看向药盒。“项目记录里是两年半。”
“不是两年半。”梁启文忽然睁眼,“三年零八个月。”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方警官靠近:“你参与了多少受试者?”
梁启文没有看他,只盯着天花板。
“先把我救下来。”
“你先说。”
“我死了,数据也会被说成原发性心律失常。”
这句话让急诊里的人停了一下。
梁启文的心率又冲到一百五十二。监护器发出连续报警,护士马上检查电极。
“别问了。”罗衍说,“他现在的血流动力学不稳,谈话等心率降下来。”
梁启文看向屏幕。
“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但不是现在。”
“你们医生都这样。”梁启文喘了一下,“人快死了,还要排队。”
“排队是为了不把你治死。”
梁启文没有再说话。
两小时后,血钾升到4.4,镁升到0.91,室早减少。异丙肾上腺素维持心率在一百一十左右,qtc降到五百三十六。
罗衍让孟大夫把梁启文转入监护病房。
“今晚不能离开监护。七十二小时内不要自行停药、换药、喝所谓的营养液。所有入口物登记。”
方警官把水杯、药盒和梁启文手机分别封存。
“罗医生,他刚才说自己也是受试者。”
“先查用药记录和血药浓度。”
“他会不会编故事?”
“等他活稳了再判断。”
凌晨一点,梁启文意识清楚了一些。他主动要求见罗衍和方警官。
“项目最初不是为了治病。”他说,“是为了筛选对药物反应特别强的人。”
方警官问:“张瑶是不是其中之一?”
“她是o-01。第一批长期观察对象。周雯是A-00,女儿是o-01。”
“你负责签字。”
“我负责整理结果。”梁启文纠正,“签字的人不止我。”
罗衍看着他:“你给张瑶的药,是谁配的?”
梁启文没有回答。
“她的qtc从四百二十六逐年升到五百二十。项目表里却写成‘功能性早搏,继续观察’。你签过。”
“我签过。”
“为什么?”
梁启文把脸转向另一侧。
“康泽不是医院。它是一个项目中心。项目中心不需要病人好,只需要数据按时回来。”
方警官没有插话。
梁启文的手放在被面上,手指轻轻抖着。
“我以为只要把结果写得保守一点,病人就能继续随访。后来发现,保守就是拖延,拖延就是让他们继续吃药。”
“你为什么也吃?”罗衍问。
梁启文笑了一下,笑声没有出来。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项目负责人证明药安全。先是动物,后来是我。药发作以后,我还能说话,说明它可控。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你停药,是因为怕死,还是想交材料?”
“都有。”
“停药表为什么写得那么详细?”
梁启文闭上眼睛。
“那不是给患者看的,是给公司法务准备的。哪一天出现什么症状,怎么归到原发病,怎么归到停药反应,模板都写好了。”
罗衍没有追问。
梁启文睁开眼:“o-02就是我。第四天晕厥,第六天室速。模板里已经写好了。”
方警官拿出记录本:“你愿意正式作证?”
“我先要一个条件。”
“说。”
“把我的女儿从康泽项目名单里删掉。”
方警官看了他两秒。
“档案不能删。”
梁启文手指停住。
罗衍接过话:“可以标记为撤回观察、禁止继续接触,并把她的正常医疗记录和项目证据分开。删档会破坏证据。”
梁启文看着他:“你们医生为什么总在关键地方不答应?”
“因为答应了也办不到。”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把原始材料交出来,剩下的让流程说话。”
梁启文沉默了很久,报出一个账号和密码。
“康泽旧服务器里有个文件夹,名字叫‘退出后随访’。里面有二十七个人。张瑶不是第一个出现室速的。”
方警官马上让何骁远程确认。
十分钟后,何骁发来消息。
【文件夹存在。共二十七份记录,其中九份被标注为失访,五份有急诊记录,三份死亡。】
罗衍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方警官。
梁启文没有再说话。他的血压又降了一点,护士进来调整泵速。
罗衍起身离开病房。
门外,小李拿着张瑶的监护记录等着他。
“罗老师,张瑶刚才qtc四百七十六,室早没有增加。”
“人工复核了吗?”
“复核了三次。”
“写进报告。”
小李点头,走了两步又问:“梁启文也是吃那个药?”
“是。”
“那他是不是坏人?”
罗衍停下。
“先写病历,再判断人。”
小李想了想:“病历上写什么?”
“项目负责人,长期暴露者,停药后恶性心律失常。至于坏不坏,交给公安。”
小李拿笔记下。
监护病房里,梁启文忽然按下呼叫铃。
护士进去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罗医生,康泽还有一个人没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