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交班时,小李没有先报qtc。
他把康泽的停药表放到屏幕上,再把张瑶昨晚的监护记录放在旁边。
“夜间没有成对室早。心率最低五十四,无长间歇。人工复核qtc四百七十八到四百八十六。”
心内科副主任看向最后一行。
“为什么不写一个数?”
“不同导联测量有差别,t波终点也有误差。”
“谁教的?”
小李朝罗衍那边看了一眼。
副主任把笔放下:“这个可以留。”
小李没接夸奖。他昨晚做完图,睡了六个小时,今天算数比前两天快。原来不熬夜也能长本事,只是医院里很少有人把这条写在带教计划里。
罗衍翻到用药批次页。
“康泽给的风险窗口只能当线索。他们记录过什么,和她今天会发生什么,要分开。”
“延长监护。”副主任说,“药物残留再查一次,心电事件以原始条带为准。别因为表上写第四天,就把每一次胸闷都算室速。”
罗衍点头。
他把“第四日高危”改成“需继续观察”。
中午十一点,张瑶按铃。
“心跳快。”
护士到床旁时,她坐在床沿,右手压着胸口。监护心率一百一十八,窄qRS,节律整齐。
小李走到抢救车边,手已经搭上抽屉。
罗衍拦了一下。
“先看条带。”
窦性心动过速。
血压稳定,血氧正常,没见室早。她刚从厕所回来,站起来前忘了叫护士。
“头晕吗?”
“刚才起床时晕,现在不晕。”
“今天吃了多少?”
“半碗粥。”
罗衍让她躺回去,检查末梢灌注,翻了液体出入量。没有要靠抗心律失常药处理的证据。
“先休息,别盯着数字。”
“我一看它,就想起那天。”
罗衍把监护屏转向护士,保留报警。
张瑶看着床头空出来的位置,慢慢松开衣服。
十分钟后,心率降到九十四。
小李合上抢救车抽屉。他刚才只想着康泽预告过风险,差点把一阵窦速当成发作。
罗衍等走出病房才问:“刚才准备拿什么?”
“镁剂。”
“她上次用得对,不代表每次心跳快都用。你先分清她在发生什么。”
“今天这算没事?”
“算这次没发现危险节律。不要顺手替后面三天也下结论。”
小李在记录末尾补上复测结果。
下午,张瑶的父亲来了。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张伟。周雯病历里写的张建国,是早年的登记错误,后来被项目档案直接沿用。
方警官核对完材料,没有把所谓“十二名父系样本”拿出来刺激家属,只让他讲病史和签过的文件。
男人坐了很久,才拿出一册旧疫苗接种本。
“出生日期在这儿。她今年十九。那些档案有的写二十二,有的写十七,我以前问过,说系统导错了。”
罗衍接过本子。
纸页上有接种单位的印章,日期连续。身份、年龄、给药时间,此前每一项都被人拿来当过结论,真正核对时,却要从这些旧材料重新做。
张伟搓着裤腿。
“我在外地干活,她后妈跟我说,省城有专家,药又不要钱。我每个月寄三千。”
“近一年陪她复查过吗?”
“没有。”
“她晕过几次,你清楚吗?”
男人垂下头。
罗衍没再往下问。他眼下缺家系资料,不缺一个在病房外被训到不敢说话的父亲。
“你母亲、兄弟姐妹,有没有年轻时突然去世的?”
“我这边没有。周雯弟弟在水库出过事,我能找他以前的同学。”
“慢慢核对。不要让人照着心脏病去回忆,发生过什么就写什么。”
张伟点头,手机备忘录打开,又关上。他不习惯打字,向小李要了一张纸。
进病房前,他问:“能带点水果吗?”
小李看向罗衍。
“正常食物可以。按病区登记,不用搞成谁来都不准送。”
张伟买了两根香蕉,洗了手,把其中一根剥开,放在女儿床头。
张瑶没有拿。
他也没催,搬凳子坐下,拿出那册接种本。
“你小时候打针,得我先坐着,你坐我腿上。”
“现在不用了。”
“嗯。”
张伟把凳子往后挪,给护士留出位置。
罗衍从门口走开。他不替父女安排和解。把病看稳,让他们有时间说话,已经比逼一句原谅管用。
四点,药剂科送来连续两次血药检测结果。
可疑钾通道阻滞成分在下降。趋势与qt缩短一致。另一种调节心率的成分尚未完成定量,实验室仍在核对标准品。
罗衍将报告交给心内科。
“先不出院。把批次变化和停药记录一起做药物不良反应报告。”
“遗传检查呢?”
“跟患者解释后送。阳性不代表所有症状都由遗传造成,阴性也不能排干净。先别给她扣终身病名。”
副主任看了眼病历。
“你现在比最初送过来时,说话留得住了。”
罗衍把胶水瓶盖拧上。
“先前说满了,她记住的是我保证过。”
他想到陈国强每次复查,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彻底好了”。这些年,他学会的不只是多开哪些检查,还有哪些话不能为了让人安心就说出口。
系统提示停在视野边缘。
【连续病例管理:风险识别、动态复核、患者沟通。】
【西医经验值+0.03。当前等级4.89级。】
没有大幅奖励。
罗衍把今天最后一张心电图贴好。纸边有些歪,他重新揭下来,对齐日期。
晚上,方警官带来父亲那张签名的鉴定进展。授权扫描件存在拼接,补助单原件已经封存。赵德厚的样本与张瑶没有已证实的亲缘联系。
罗衍给养父打电话,先把这件事说了。
赵德厚听完,隔了一会儿才问:“那四十六块钱,还要退吗?”
“不要。”
“早说。你张叔帮我算了半天利息。”
罗衍笑了一下,让他别再接陌生人的体检安排。
挂断电话,张瑶从床旁递来一张纸。
“我想申请,把以后治疗的消息直接发给我。”
她写了自己的电话、身份证号,还把继母的号码划掉了。
罗衍让护士按流程更新联系人,没有让她多签一份保证书。
何骁就在这时发来文件。
康泽那份停药观察表恢复了隐藏列。第四日至第六日的风险窗口,后面还有一个字段。
【先导停药者:o-02。第六日晕厥,自动终止记录。】
o-02的姓名不是乱码。
是梁启文。
康泽项目负责人,给张瑶三年心电图签字的人。
罗衍拨给方警官:“梁启文找到了吗?”
“刚找到。在出租屋里,人醒着,说自己是来交材料的。”
“问他最近停过什么药,叫急救车,先做十二导联心电图。”
方警官没问原因,转头交代。
听筒另一边,有人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他刚刚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