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把三年前那张心电图放到桌上。
“qtc四百二十六,给药前正常。”
罗衍看着右上角日期,没接话。
何骁恢复的另一张图,比这张早七个月。没有康泽抬头,出图单位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自动测量值四百六十一。
小李拿起直尺,按昨天的方法量了两遍,越量越慢。
“这张才是给药前?”
“先核对身份和日期。”
两份图的纸速相同,增益相同,心率却不同。早期那张心率偏快,自动校正也会带来偏差。
罗衍算完,把公式写在空白处。
“不能拿两个机器数字直接排队。心率快时,常用的校正公式会高估。原始qt、RR间期、导联,都要看。”
小李挪了挪椅子。
他昨晚花两小时做时间轴,以为已经做得够细。原来时间排对了,里面的数字还得逐个查。
罗衍没让他重做全部资料,只圈出三个节点。
“先把这三张复核。其余下午做。你还在恢复,别熬夜。”
“这算老师布置作业,还是医生开医嘱?”
“两个都算。没地方申诉。”
小李把纸夹好。
张瑶第三天停药,qt仍未完全恢复。罗衍原先把药物放在首位,这个方向没错,但长时间服药能诱发长qt,也能让原本不明显的遗传风险出现。
药有问题,不等于患者原先没有易感因素。
若为了证明康泽害人,漏掉她自身的风险,他就犯了另一种错误。
心内科副主任进来时,罗衍把旧图递过去。
“我想补家族史,再请遗传门诊会诊。”
副主任看完,点头:“先别急着送大套餐。问清楚晕厥、溺水、年轻猝死。报告上的父亲编号不用。”
“那十二个父亲是财务批量生成的。”
副主任摘下眼镜。
“财务兼职生殖医学?”
小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罗衍去了病房。
张瑶正在看送餐单,今天没逐项检查,只问护士有没有放浓茶。
她愿意吃饭了。罗衍先记住这件事,才问旧症状。
“第一次晕倒是什么时候?”
“初二,体育课。”
“正在跑,还是跑完?”
“跑完站着,前面有人讲话。我先恶心,耳朵响,再就坐地上了。”
“当时有没有抽动,醒后迷糊多久?”
“不抽。老师扶我去医务室,我还嫌丢人。”
这次经过更接近常见的晕厥方式,不能凭“晕过”两个字就归入遗传性心律失常。
罗衍往下问。
父亲一侧没有已知的年轻猝死,母亲的死亡仍需调查,外祖父的情况她记不清。
“我舅舅会游泳,二十多岁淹死过。”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
“会游泳也能淹死吧?”
“能。单凭这件事不能下结论。有当年的记录更好,没有也不用逼自己想全。”
罗衍把这一项标成待核实。
张瑶看着他写字。
“你是不是改主意了?我真有遗传病?”
“现在要查。药物证据已经在,不会因为查出易感因素就作废。反过来,也不能因为他们有错,就不查你。”
“那我继母会说她没害我。”
“她说什么,不改变你的检查。”
罗衍停了停。
“前天我说得太满,拿没家族史排除遗传病,不严谨。有些人家里没人发病,也有些人的病史根本没被问出来。”
张瑶把被角理平。
“医生也跟病人认错?”
“少让你误会,比少说两句更省事。”
她没再问那句话。
护士进来抽血,张瑶主动伸出手,把输液侧换开了。
中午,李秀梅被允许隔门与她说了几分钟话,民警在旁边。
“那水里放的,是你平时吃的药。我怕你停了难受。”
张瑶没抬头。
“谁让你放的?”
“梁医生说,公立医院不了解你的情况。”
“他说让你放多少?”
李秀梅握着纸巾,没有回答。
她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想把每月补助解释成房租、伙食、接送费用。可女儿只问药,她越说钱,越说不下去。
“我带过你三年。”
张瑶点头:“我没忘。”
李秀梅往前走了半步。
“你跟警察说一句……”
“你给我送过饭,也给我加过药。这两件事我都会说。”
民警提醒时间到了。
李秀梅走后,张瑶让护士把没吃完的饭热了一下。
她没哭。罗衍也没劝她原谅谁,只在巡视时多停了几分钟。
下午,温老头打电话来,先问张瑶的方子吃了没有。
“没吃。入院后非必需药都停了。”
“那张炙甘草汤?”
“搁着了。”
“搁得对。”温老头说,“甘草用久了也会影响血压和血钾。她现在这个心电图,别急着证明你会开方。”
罗衍把笔记本翻到那页,在方子旁边写下“未执行”。
温老头听见写字声,又问:“你不是升本事了吗?”
“升了也得查资料。”
“那还行。我怕你升得不认药典了。”
电话挂断,系统界面出现。
【临床复核完成:主动修正排他性判断。】
【经验暂不结算。随访结局未明。】
罗衍看了两秒,关掉。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那零点几。张瑶能不能在药物清除后恢复,是否还需要长期心脏管理,决定了以后怎么过日子。
傍晚,何骁送来康泽存档的批次给药表。
三年里,胶囊换过四次配方。最近一次更换就在张瑶入院前十天。
新版本的受试者不止她一个。
小李顺着表往下找,找到一行用黄色填充的记录。
【o-01停药观察,预计第四日至第六日出现风险窗口。】
下方附件名是《退出后不良事件归因模板》。
表格早已填好。
【原发疾病进展,与研究产品无关。】
罗衍抬起头。
张瑶明天,正好停药第四天。